大家好，我是老六。
今天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夜班宿舍。
红星机械厂在城北，老工业区。
厂子五八年建的，红砖墙，铁皮顶，烟囱一天到晚冒白气。
厂区后面有一片职工宿舍楼，四层，灰扑扑的，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，住了六个人。
刘大勇睡靠窗那张床，二十出头，个子高，脸上总带着笑。
他最近处了个对象，叫朱小玉，天天挂在嘴边。
王建军睡刘大勇上铺。
不爱说话，但眼睛毒，宿舍里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。
李国庆睡靠门那张床，戴眼镜，爱看报纸。
厂里的事知道得多，嘴也严。
张伟睡李国庆上铺。
好打牌，手气臭，输了就骂骂咧咧，但人实在。
赵小东睡靠墙那张床。
老实，话少，爱听收音机。二十了，还没谈过对象。
孙德贵睡赵小东上铺。
年纪最小，爱洗脚，每天晚上一盆水，泡半天。
六个人一个屋，住了快两年。
那天晚上刘大勇推开门的时候，五个人都在。
“这是我对象，朱小玉。”
门口站着一个女的。白衬衫，黑裤子，头发扎在脑后。
她站在走廊灯底下，冲屋里点了一下头，没说话。
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，另一根闪着，一明一暗。
她就站在那明暗交界的地方。
王建军在上铺剪脚指甲，剪子停了一下。
张伟在打牌，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。
李国庆坐在桌前看报纸，把报纸往下压了压，从报纸上面看她。
赵小东躺在床上听收音机，把耳机摘了一只。
孙德贵在洗脚，脚在盆里搓了搓，没抬头。
“进来坐。”刘大勇搬了把椅子。
朱小玉走进来，步子很轻，鞋底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她坐到椅子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刘大勇给她倒水，她接过去，说了声谢谢，声音不大。
王建军从上铺下来，走到桌边拿水杯。
经过朱小玉身边的时候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开了，坐到床上，喝水，没说话。
朱小玉坐了大概半个钟头。
她话很少，基本上是刘大勇在说，她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
快熄灯的时候，她站起来要走。
刘大勇送她出去。
门一关，王建军就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你们看见没？”
“看见什么？”孙德贵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擦。
“她的鞋。”
张伟把牌放下。“鞋怎么了？”
“白鞋。鞋底是白的。”
王建军说，“外面走廊在铺水泥，你们忘了？”
“下午刚浇的，还没干透。谁走上去都粘一脚。她走进来，鞋底白的。”
张伟想了想。
下午确实有工人在走廊里铺水泥，半条走廊都拦着，他出去打水的时候绕了远路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，鞋底边上还沾着一圈灰。
“人家说不定踮着脚走的。”孙德贵说。
“踮着脚走也有印子。”
李国庆把报纸合上了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又戴上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王建军把剪子收起来，“就是觉得奇怪。”
刘大勇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，嘴里哼着歌。
孙德贵问他去哪儿了，他说送小玉到厂门口。
张伟问小玉哪个车间的，他说以前是二车间的，早不干了。
“不干了？”李国庆问。
“嗯。她在外面租房住。”
“住哪儿？”
“厂后面那片老家属区。”
李国庆没再问。
那片老家属区他知道，盖了快四十年了，墙皮都酥了。
去年说要拆，后来没拆成，剩几户人在里头耗着。
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，没什么人敢往那边去。
灯灭了。几个人各躺各的床。
刘大勇的床靠窗，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
王建军在上铺翻了个身，听见赵小东在对面床上小声说了句话。
“她的影子。”
王建军侧过耳朵。“什么？”
“走廊灯照着她的时候，我看见她的影子了。”
赵小东声音很轻，“别人的影子是黑的，她的发灰。薄薄一层，像纸剪的。”
王建军没接话。
他躺在黑暗里，眼睛睁着。
“你眼花了吧。”他说。
赵小东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王建军起得早。
他去水房洗脸，经过走廊，停住了。
走廊地面上，水泥还没干透的那段，有一行脚印。
从他们宿舍门口出来，往楼梯口走。
鞋底纹路清清楚楚，是女鞋，三十五码左右。
脚印到楼梯口就没了。
王建军蹲下来看。
楼梯口有半截台阶，台阶上干干净净，没有往下的脚印。
他站起来，往楼梯下面看。
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上，水泥早就干了，灰扑扑的，也没有脚印。
他回到宿舍，把李国庆推醒。“你出来看。”
李国庆披上衣服出来，看了一眼地面，蹲下去看了半天。
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
“她昨晚走的时候，你送没送？”李国庆问。
“没送。刘大勇送的。”
“刘大勇送她到厂门口，回来的时候鞋底有灰。但她的脚印，从咱们门口到楼梯口，然后没了。”
李国庆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行脚印。
水泥灰扑扑的，脚印白惨惨的，从宿舍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，齐刷刷断在那里。
“她没下楼。”王建军说。
朱小玉开始隔三差五来宿舍。
她每次都是刘大勇带进来，坐那把椅子，手放膝盖上，不怎么说话。
刘大勇围着她转，倒水、递东西、讲笑话。
她笑，但笑的时候嘴角动，眼睛不太动。
王建军开始留意她。
他发现她呼吸很浅，胸口几乎不起伏。
有一次他坐在她对面，盯着她看了几分钟，数着她胸口起伏的次数。
五分钟，胸口一动不动。
“王建军你看什么呢？”刘大勇问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王建军收回目光，低头假装系鞋带。
等他再抬头，朱小玉正看着他。
她眼睛黑漆漆的，嘴角翘着，像在笑，又像在等他说什么。
王建军把鞋带系完，站起来，出去了。
还有一次，刘大勇给朱小玉倒了一杯水。
朱小玉接过去，举到嘴边，嘴唇沾了一下杯沿，然后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又举起来，嘴唇沾了一下，放下。
王建军坐在斜对面，盯着那个杯子。
朱小玉喝了几次，杯里的水平面没变过。
她没喝。她只是做了个喝的动作。
那天晚上刘大勇送朱小玉回来，王建军把他拉到一边。
“你对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”
“没有啊。怎么了？”
“我看她好像不喝水。”
“她不爱喝水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王建军停了停，“她喝水的时候，杯子里的水没少。”
刘大勇笑了：“你盯着人家杯子看什么？你有病吧。”
王建军没再说什么。
过了几天，张伟来找王建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