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人从床上弹起来。
门板被撞了一下，又一下。插销弯了。
“顶住！”王建军喊。
六个人全冲到门口，用肩膀顶门。
门板外面撞了第三下，插销从铁扣里蹦出来，掉在地上。
门被撞开一条缝。
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，白得发青，指甲很长。
那只手抓住李国庆的胳膊，往外拽。
“拉他！”王建军喊。
张伟和赵小东拽住李国庆另一条胳膊。
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，李国庆的身体被两边扯着，骨头咯咯响。
王建军抓起桌上的柳条酒瓶子，朝那只手泼过去。
酒水溅在白手上，冒出一股白烟。手缩回去了。
门板又撞了一下。窗户响了。
窗玻璃外面贴着一张脸，白的，五官模糊，眼睛那地方是两块黑，没眼白。
那张脸往里面挤。
玻璃没碎，但脸挤进来了，像从水面上浮出来一样。
“窗户！”赵小东喊。
孙德贵抓起糯米袋子，朝窗户撒过去。
糯米打在窗户上，簌簌响。
那张脸缩回去了一点，但没退。
门板撞了第五下。门框上的木屑往下掉。
窗户那张脸又挤进来了，肩膀也进来了。
“两面夹击！”张伟喊。
王建军抓起铁钉，冲到门口，把铁钉钉在门板正中间。
铁钉钉进木头里，门板外面发出一声尖叫。
又尖又细，像铁皮刮在水泥地上。
叫声停了。门口安静了。窗户也安静了。那张脸缩回去了。
王建军站在门口，喘着粗气。
门外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六个人靠着墙，坐在地上，喘气。
李国庆胳膊上留了五个黑印子，疼得他直咧嘴。
张伟的手在抖。孙德贵攥着空糯米袋子，手心全是汗。
天亮了。王建军打开门。
门板上有一个黑印子，铁钉钉过的地方，像烧焦了。
他们防住了。但李国庆胳膊上的黑印子，火烧火燎地疼。
过了几天，六个人去食堂打饭，经过厂门口。
老周坐在传达室里，正抽烟。
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你们几个。”老周喊。
王建军停住脚步。
老周盯着他们看了半天。
“你们几个印堂发黑，神色不对。最近碰着什么了？”
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进来坐。”老周把烟掐了。
六个人进了传达室。老周把门关上，拉上窗帘。
屋里暗下来，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光。
他坐到椅子上，看着他们。
“说吧。”
王建军把经过说了。
从朱小玉第一次来，到鞋印、影子、水杯，到门外试门把手，到昨晚撞门。
他把能说的都说了。
老周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抽了一根烟，又点了一根。
“你们碰上的，大概是鬼。”老周说，“但不止是鬼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李国庆问。
“一般的鬼，怕光怕阳气，晚上出来转一圈，吓唬吓唬人。你们这个不一样。撞门、爬窗、留印子。一般的鬼没这本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老周抽着烟，眯着眼。
“我听人说过一种东西。鬼吸活人的阳气。吸一个两个，能变厉害。吸够六个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吸够六个，就能化成尸妖。到时候白天也能出来，跟活人一样。刀砍不死，火烧不死。谁也治不了。”
“我们宿舍正好六个人。”王建军说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“对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六个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老周从抽屉里翻出几张黄纸，上面画着红字，弯弯曲曲的。
“这是道符。我年轻的时候，跟一个老师傅要的。对付一般的鬼，贴上就行。对你们碰上的这个——”
他把道符推过来。
“不一定管用。但你们先拿着。管不管用，试了才知道。”
王建军把道符收好。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
老周说，“她要是再来，你们别主动开门。她进不来，你们就没事。她要是硬闯——”
老周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六个人，聚在一起，别分开。阳气聚着，她一时半会儿破不了。”
“那她要是破了呢？”张伟问。
老周没回答。
他抽完最后一根烟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先走吧。该上班上班。晚上把门锁好。”
老周给的道符，第二天就出了事。
那天下午，王建军把道符贴在门框上。
朱小玉没来。晚上也没来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六个人以为道符管用了，松了口气。
第四天晚上，朱小玉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，门上的道符啪啪两声，碎成了纸片。
她站在门口，白衬衫外面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光。
脸上的五官比平时清楚，眼睛更黑，嘴角更红。
“道符。”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片，“老周教你们的？”
王建军没说话。
朱小玉走进来，步子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白。
“老周那点东西，对付一般的鬼可以。对付我——”
她笑了一声，“不够。”
她抬手一挥。桌上的搪瓷缸飞起来，砸在墙上，咣当响。
“打！”王建军喊。
六个人冲上去。
张伟和孙德贵抓糯米，朝朱小玉撒过去。
糯米打在她身上，灰壳裂了几块，但没散。
赵小东把柳条酒泼过去。酒水溅在她身上，冒白烟，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王建军抓起铁钉，朝她胸口扎过去。
铁钉扎进灰壳，卡住了。
朱小玉低头看了一眼，抬手一挥。王建军整个人飞出去，撞在床架上。
李国庆从侧面扑上来，抱住她的腿。
朱小玉一脚踢开他。
张伟和赵小东扑上去，抱住她另一条腿。
孙德贵从后面抱住她的腰。
四个人把她按住。
“铁钉！再钉！”王建军爬起来，抓起铁钉冲过去。
朱小玉猛地一甩。四个人被甩开。
她转身面对王建军，王建军把铁钉扎进她肩膀。
铁钉扎进去半寸，朱小玉尖叫了一声。
灰壳碎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东西。
朱小玉往后退了两步。
她身上在冒白烟，灰壳碎了一半。但没散。
她站在门口，身上的灰壳在慢慢合拢，碎掉的地方重新长出来。
“你们的东西，伤得了我。”她说，“但打不死我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门关上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，没了。
六个人坐在地上，喘气。
李国庆胳膊上的黑印子又多了五个，叠在一起。
张伟的手在抖。赵小东后脑勺撞了个包。
王建军的腰磕在床角上，青了一块。
“她没散。”王建军说。
“打散了又聚了。”李国庆说。
六个人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，门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