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站在门口。
“我不放心，过来看看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道符和散落的糯米，又看了一眼朱小玉站过的地方，地面上一圈白印子。
“她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“打散了？”
“打散了。又聚了。”
老周蹲下来，看地上的白印子。
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她凝而不散。”
老周说，“说明有东西依附在她身上。那东西不毁，她就散不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她死的时候，身上带着什么？”
王建军想起周小玉的照片。
照片上她穿的白衬衫，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。
红绳底下吊着个什么东西，被衣服挡着，看不清。
“有个东西挂在脖子上。”王建军说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
老周说，“项链也好，牌子也好，什么坠子也好。她死的时候戴着，后来东西不见了。东西在哪儿，她的魂就在哪儿。”
“那个东西在哪儿？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你们得查。查她是怎么死的，东西被谁拿走了。”
第二天开始，六个人分头查。
李国庆又去了档案室。
这次他翻了整整两天，翻出八五年的职工登记表。
二车间那一批，他一个一个看。
周小玉的登记表上写着——入厂时间八三年，二车间，岗位是挡车工。
备注栏里红笔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亡”。
旁边有一行小字，铅笔写的，笔迹很轻：“七月二日晚，旧办公楼三楼。”
李国庆把这一页抄下来。
他又去翻八五年的厂报合订本。
七月那叠，第三版底下，一小块。
标题是“一女工坠楼身亡”。
内容很短：二车间女工周小玉，于七月二日晚在旧办公楼楼梯坠亡。
厂保卫科调查结论是意外。
末尾一句——“据工友反映，周小玉当晚曾与人在旧办公楼发生争执”。
他把厂报也抄了。
然后翻职工调动记录。
八六年调离人员名单里，二车间有一个名字——赵建国。
调往南方某市机械厂。地址写得清清楚楚。
李国庆把登记表、厂报、调动记录摊在桌上。
王建军凑过来看。
“这个人，跟周小玉同一年进厂。”
王建军说，“周小玉死的时候，他在二车间。周小玉死了不到一年，他就调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南方。”
“嗯。”
王建军想了一会儿。“我去。”
六个人凑了钱。
王建军和李国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，到了那个城市。
按地址找到那家机械厂。
厂子还在，大门敞着，里面机器声轰隆隆响。
门卫室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保安，正喝茶看报纸。
王建军敲了敲窗户。“师傅，打听个人。”
老保安放下报纸。“谁？”
“赵建国。以前从红星机械厂调过来的。”
老保安想了想。“赵建国？老赵啊。早退休了。就住厂后面家属区，三栋二楼。”
“您认识他？”
“认识。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，退休才走的。”
老保安看了他们一眼，“你们是他什么人？”
“老家来的。有点事问他。”
老保安指了路。
王建军和李国庆按着方向找过去。
家属区是旧楼，比红星厂的宿舍还老。
三栋二楼，门虚掩着。
王建军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有人应。
推门进去。屋里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老头坐在桌边，正就着咸菜喝粥。
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瘦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镜片厚得像瓶底。
“找谁？”老头抬起头。
“赵建国？”
“我是。”
王建军坐到他对面。李国庆站在门口。
“我们是红星机械厂来的。想问您点事。”
赵建国把粥碗放下，摘下老花镜。“红星厂？多少年前的事了。你们是……”
“周小玉。”
赵建国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没说话，手慢慢放下来，搁在桌面上。
手指头在抖。
“你们是她什么人？”
“没关系。”
王建军说，“她死了。但她的魂还在厂里，出不来。我们想弄清楚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赵建国低着头，看着桌面。
桌子是旧木桌，上面刻着很多道道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是我害的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又哑又抖。
王建军没说话。
“我们两个，处对象。偷偷的，不敢让人知道。”
赵建国说，“那天晚上，我们约在旧办公楼三楼见面。那是间空屋子，平时没人去。我们为一件小事吵起来。她说我不听她的，我说她太犟。吵到最后，她说，你不听我的，我就跳楼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她吓唬我。我说你别闹。她真往窗户那边走。窗户开着。我上去拉她。她往后一躲，脚底下踩到一个东西。是个玻璃瓶子，不知道谁扔在那儿的。她脚下一滑，人往后倒。我拉她的手，没拉住。她从我手心里滑出去，从窗户翻下去了。”
赵建国低下头，肩膀在抖。
“我从三楼跑下去。她躺在地上，脑袋底下全是血。我喊她，她不应。我摸了摸她的手，凉的。”
“那块玉呢？”王建军问。
赵建国抬起头。“什么玉？”
“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玉。我们在照片上看见的。”
赵建国想了一会儿。“是有个东西。红绳系的，一块玉。我送给她的。上面刻着我的姓，赵。还有她的姓，周。”
“玉呢？”
“我拿走了。”
赵建国说，“她死了，我怕惹麻烦。那块玉要是被人发现，查出我们的事，我就说不清了。我把玉从她脖子上摘下来，揣兜里。后来厂里查，保卫科来问过我。我说我没见过她。厂里说是意外，就结了。”
“玉现在在哪儿？”
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调走之前，把玉埋了。”
“埋在哪儿？”
“旧办公楼后面，楼梯间底下。我从三楼往下跑的时候，路过楼梯间，在墙根底下砖缝里塞进去的。”
他说，“我本想带走。但那块玉上刻着我的名字，带在身上是个把柄。我就埋了。”
王建军站起来。“旧办公楼早拆了。你在墙根底下塞的，能塞多深？”
“楼梯间靠墙最下面那排砖，中间有一块松的。我把玉塞在松砖后面的洞里，又把砖推回去了。”
王建军和李国庆对看了一眼。
“那地方现在盖了仓库。”王建军说，“地基没动过。”
赵建国看着他们。“你们要去找？”
“嗯。”
赵建国低下头，又看着桌面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找到了，把玉毁了。别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赵建国没回答。
他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。
他把碗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，边角发黄。
照片上是个女的，白衬衫，扎两条辫子，脸圆圆的。
周小玉。
“我留了三十年。”
赵建国把照片放在桌上，“你们拿走吧。我留着，也没用。”
王建军把照片拿起来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，钢笔的，笔画很细——“小玉，一九八五”。
他把照片揣好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赵建国叫住他。
“小玉她……”
老头的声音在抖，“她是不是还在厂里？”
王建军没回头。
“她出不来。”他说。
赵建国没再说话。
王建军和李国庆出了巷子，走到大路上。
天已经黑透了，路灯亮着，昏黄昏黄的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？”李国庆问。
王建军想了想。“玉在楼梯间底下。他说的地方，跟仓库地基的位置对得上。”
“那玉上刻着他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他才拿走。怕惹官司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往火车站走。
王建军手里攥着那张照片，照片上周小玉的脸被路灯照着，白惨惨的。
“玉找到了，怎么毁？”李国庆问。
王建军没回答。
六个人加老周，第二天下午去了仓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