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之后，两人磨磨蹭蹭走到302门口。
林思淇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，门开了。
三婆站在门口，看见她，一点都不意外，只是叹了口气：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进来吧。”
屋里点着檀香，味道很浓，压过了霉味。
地上还留着白米画的圈痕，墙角摆着神龛，供着牌位。
“婆婆，我……”
林思淇刚开口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我知道错了，不该偷看您做法。可是那个女鬼，她天天缠着我，我快受不了了。您能不能帮帮我？”
三婆坐在椅子上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缓缓开口。
“我早跟你说过，生人勿近阴司事。你体质纯阴，八字轻，本来就容易招东西。你还偷看问米，等于主动递话给它，它不找你找谁？”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林思淇哭着说，“婆婆您救救我，我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救你不难，难的是这鬼怨气太重，不肯走。”
三婆放下茶杯，“它叫苏倩，死了快十四年了，带着个满月的孩子，母子俩都死得冤。一直困在这一片，找不到替身，也投不了胎。”
“她……她怎么死的？”阿雯忍不住问。
“被自己男人和小姑子害死的。”
三婆语气平淡，像是说过很多遍。
“苏倩本来是富家小姐，招了个入赘的丈夫，叫周绍棠。谁知道男人跟自己妹妹勾搭在一起，贪图她家的家产。趁苏倩坐月子的时候，把她闷死了，连刚满月的儿子都活活摔死。对外说她产后抑郁跳楼，孩子夭折。”
“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人！”阿雯气得攥紧拳头。
“人心毒起来，比鬼狠多了。”
三婆看了林思淇一眼，“苏倩知道你体质特殊，能通阴阳，想借你的身子报仇。它缠上你，就是想让你帮它。”
林思淇浑身一凉：“借我身子？”
“对，问米的最高境界，就是鬼附人身，借活人的嘴说话、做事。”
三婆沉声道，“一旦上了身，轻则大病一场，重则被它夺了身子，你自己的魂就散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林思淇声音发抖。
“两条路。”
三婆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你立刻搬家，离这里越远越好，我给你道护身符，保你暂时平安。它找不到你，慢慢就会放弃。”
“那第二条呢？”
“第二条，我帮你做场法事，把它请上来，问问它到底想怎么样。要是能劝它放下，我送它母子去投胎。要是劝不动……”
三婆顿了顿，“就得硬打，把它打散，可那样太损阴德，我也得折寿。”
林思淇沉默了。
搬家？舅舅舅妈日子本来就紧，哪有钱再找房子。
打散它？它已经够惨了，被害死，连孩子都保不住，再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，太可怜了。
“婆婆，能不能……先请它上来谈谈？”
林思淇抬起头，“它太冤了，要是能帮它沉冤昭雪……”
“糊涂！”
三婆厉声打断她，“鬼就是鬼，怨气一上来，六亲不认。你以为它是找你帮忙？它是要占你的身子！到时候你自己都保不住，还帮它申冤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
三婆站起身，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想搬家，明天过来拿符。想请它上来，就子时过来。我丑话说在前头，请神容易送神难，一旦开了口，出了什么事，我不一定保得住你。”
林思淇回去想了一整夜。
舅妈在客厅看电视，舅舅在抽烟，屋子里热热闹闹的。
可她总觉得冷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她知道，苏倩就在旁边看着她。
凌晨的时候，她又听见了婴儿的哭声，细细的，就在枕头边。
她睁开眼，看见苏倩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轻轻晃着怀里的襁褓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青灰色的脸上，全是悲伤。
林思淇忽然就不怕了。
她慢慢坐起来，轻声问：“你是不是很想报仇？”
苏倩抬起头，全白的眼睛对着她。
“帮我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，“帮我……我要他们血债血偿……”
“我帮你。”林思淇听见自己说。
话音刚落，苏倩的影子慢慢淡了，房间里的寒意也退了些。
林思淇靠在床头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她知道自己选了第二条路。
哪怕危险，哪怕折寿，她也做不到看着这对母子含冤莫白。
子时，林思淇准时敲响了302的门。
三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，门一开，就看见屋里已经摆好了坛。
白米、香烛、清水、黄符，一样不少。
“想好了？”三婆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林思淇点头，“婆婆，我想帮它。它太冤了。”
“你啊，就是心太软。”
三婆叹了口气，“记住，等下它上来，借我身子说话。你别乱插话，别随便答应它什么，更不能让它碰你。我会尽量劝它，实在劝不动，再说别的。”
“知道了婆婆。”
“坐吧。”
林思淇坐在米圈外面的椅子上。
三婆坐在米圈中间，拿起铜铃，轻轻一摇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铃声很轻，却像是穿透了什么屏障。
三婆闭上眼睛，嘴里开始念诵口诀，语速很快，是听不懂的方言，调子压得很低。
屋里的香烛火苗忽然晃了晃，明明没有风，却歪得厉害。
地上的白米，无缘无故动了起来，像是有虫子在底下爬。
林思淇屏住呼吸，攥紧了衣角。
三婆的身子轻轻抖了起来，越抖越厉害，头也跟着歪到一边。
忽然，她停下了所有动作。
再开口的时候，声音完全变了。
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又轻又柔，带着哭腔。
“我叫苏倩……民国五十三年生……死的时候二十四岁……”
“我死得好冤啊……”
“我丈夫周绍棠，跟我小姑子周绍敏，两个人勾搭成奸，贪图我家的家产……”
“我刚生完孩子，坐月子的时候，他们闯进我房里，用枕头闷住我的脸……我喘不过气……我看着他们把我的儿子摔在地上……他才刚满月啊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声音陡然尖锐起来，带着彻骨的恨意。
“他们对外说我产后抑郁，抱着孩子跳楼！他们霸占了我的房子，我的钱，我的公司！他们逍遥快活了十四年！”
“我不甘心！我要他们偿命！我要他们下去陪我儿子！”
米碗里的白米哗啦一声溅出来，撒了一地。
烛火疯狂跳动，屋里温度骤降，林思淇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
“苏倩，你冷静点。”三婆的声音偶尔插进来，又很快被女人的声音压下去。
“我冷静不了！”
苏倩的声音越来越尖利，“十四年了！我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，天天看着我的孩子哭！我要报仇！我要他们死！”
“杀人偿命，天经地义。可你杀了他们，自己也成了厉鬼，永世不得超生，值得吗？”
三婆苦口婆心，“我帮你做法，送你和孩子去投胎，下辈子投个好人家，平平安安过一辈子，不好吗？”
“不好！”苏倩嘶吼，“不看着他们遭报应，我死不瞑目！”
“你——”
三婆话没说完，烛火噗的一声，全灭了。
屋里瞬间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