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，我是老六。
上个月，我去川南的一座小县城采风，找点民俗故事的素材。
中午的时候，当地朋友推荐我去老街吃一家据说开了三十年的苍蝇面馆。
面馆很小，几张油腻腻的木桌摆在街沿上，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。
我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，正低头挑着面条，旁边那桌的动静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三个本地人，两女一男，看样子是熟人，边吃面边闲聊。
其中一个短发女人压低了声音，语气神神秘秘的。
“你们还别不信，我小时候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阴阳眼，看见过好几次那种东西。”
我对这种话题特别敏感，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。
短发女人对面的男人嗤笑了一声，挑了一筷子面。
“拉倒吧，你那是小时候发烧烧糊涂了，脑子产生的幻觉。现在怎么看不见了？”
“是真的！”短发女人急了，“我跟你说，我最怕的那一次，现在想起来我后背都发凉。那时候我才上小学二三年级……”
听到这儿，我实在忍不住了。
我端着面碗，厚着脸皮凑了过去。
“不好意思，打扰一下几位。”我笑着递上烟，“我是个写小说的，专门收集这种民间怪谈。刚才听这位大姐说小时候的事，我能坐下听听吗？这顿面我请。”
那几个人愣了一下。
短发女人打量了我两眼，大概觉得我也没什么恶意，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我让了个位子。
“行啊，你想听我就给你讲讲。这故事我跟别人说，别人都当我是编的。”
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，眼神陷入了回忆。
“那是我外婆家，在农村，老房子。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我跟姨妈家的两个女儿，还有舅舅家的小表妹，四个人凑一块玩。”
“晚上睡觉成了问题。外婆家没多余的床，就在一楼最靠里的一间空房里，拿两张长条木板垫着砖头，铺了两张床。”
“那床特别矮，人躺上去，感觉后背都快贴着地了。两张床中间呢，就隔着一道拳头宽的缝隙，侧个身就能跨过去。”
“晚上，我和二表姐睡一张床，大表姐和小表妹睡靠窗那张。屋里就亮着个昏黄的白炽灯，我们闹了一阵就睡了。”
我一边听，一边拿手机记下几个关键词。
“那屋里没生火，冷得刺骨。我缩在被窝里，不知道睡了多久，突然就醒了。”
“没有任何征兆，就是眼睛猛地一睁，整个人瞬间清醒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静得可怕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，仿佛那种冷意又爬了上来。
“我当时也说不清为什么，就觉得屋里不对劲，下意识地往床边上瞄了一眼。”
“就在两张床中间那条缝隙里，站着一个人。”
同桌的一个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：“大半夜的站着个人？谁啊？”
“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起夜的人。那个人影的体型、肩膀的宽度，包括头发的长短，都跟我大表姐一模一样。最吓人的是，她身上穿的，就是我大表姐那件棕色的短款羽绒服。衣服表面那种反光的质感，在那点微弱的月光下，清清楚楚。”
我停下打字的手，问道：“你当时看清楚脸了吗？”
短发女人摇摇头。
“看不清。明明看得很清楚，但就是看不清脸。那脸所在的位置，是一团特别浓的黑，像是个黑洞。”
“我当时死死盯着那个黑影，心里刚想喊大表姐。结果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，吓得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我屏住了呼吸。
“如果大表姐站在这里，那对面床上躺着的是谁？”
短发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猛地转转眼珠，越过那个黑影，看向对面那张矮床。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，我看得真真切切。大表姐和小表妹，两个人正并排躺在被窝里，睡得好好的！”
同桌的男人放下了筷子，脸色有点变了：“你这绝对是看花眼了。”
“我当时也希望自己是看花眼了。可接下来，那个站着的‘大表姐’动了。”
“她没有转身，也没有走动，就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俯下身来。”
“那个动作极其僵硬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人在折叠。她没有脸，但我能感觉到，她是在低头看我。”
“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，我吓得一把扯过被子，死死蒙住了头。”
“被子里又闷又热，但我宁愿闷死也不敢露头。我闭着眼，双手死死抓着被角。”
“然后，我听见了声音。不是脚步声，是那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，就是那件棕色羽绒服发出的声音。它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了我的床头上。”
短发女人说到这里，停了下来，端起面汤喝了一口。
我手里的面已经彻底陀了，但我一点吃的心思都没有。
“后来呢？”我追问。
“后来……我感觉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被，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。是一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，按在被子外面，正对着我的脑袋。”
“然后，顺着被子的边缘，那只手慢慢往里探。它想掀开我的被子。”
“我吓得浑身发抖，眼泪瞬间就出来了，死死拽着被子不松手。那只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会儿，忽然又轻轻拍了拍。”
“一下，两下。就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一样。”
“拍完之后，那股压迫感就消失了。我缩在被子里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”
我长出了一口气，感觉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那第二天呢？你问你表姐了吗？”
“第二天一大早，太阳出来了，公鸡也打鸣了。我从被窝里钻出来，看着大表姐正穿着那件棕色羽绒服在梳头。我问她，昨晚是不是起夜了。大表姐说没有，她昨晚睡得特别死，连身都没翻。”
“我把昨晚的事跟她们说了。几个姐妹吓得脸都白了。大表姐更是把那件羽绒服直接脱下来，扔得远远的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大人们怎么说？”我问。
“我妈一听，当天中午连饭都没吃，去镇上买了一挂鞭炮和一大把纸钱。回到那个屋里，‘噼里啪啦’放了一通。外婆直接拿锁把那个房门锁了，再也不让我们进去睡。”
“我听村里的老人说，那间屋子空了很久，以前是堆放农具的，更早以前，好像还在里面停过老人的遗体。”
“反正从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睡矮床了。后来长大了，那种能看见脏东西的‘阴阳眼’也就慢慢没了。但那天晚上的情景，我一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短发女人说完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缓和了一些。
我记完最后一行字，合上手机，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太谢谢了，大姐。这故事太真实了。”我站起身，准备去柜台替他们结账。
短发女人摆摆手：“哎，不用不用。你要是真写进小说里，别写我名字就行。”
“放心，绝对保密。”
我结了账，走出面馆。
那时候正是大中午，太阳高悬在头顶，晒得柏油路都在发烫。街上的行人和电瓶车来来往往。
但我走在太阳底下，总觉得自己后脖颈子发凉。
脑子里全是她描述的那个画面。
那个没有脸、穿着棕色羽绒服的黑影，在半夜里，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俯下身来。
我加快了脚步，总觉得这老街上的风，吹得人有些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