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，我是老六。
今天咱们的故事是关于七个收到请柬的失眠的人与一所老宅的。
一九七四年，盂兰节前三日。
香港的夜浸在潮热的水汽里，旺角的霓虹牌淌着昏红的光。
旧唐楼的吊扇吱呀转个不停，把蚊香的烟搅得支离破碎。
整座城都在睡，偏有七个人，睁着眼熬到天光大亮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黑夜里。
程志远的桌头堆着半尺高的稿纸，油墨味混着汗味，呛得人头疼。
他是《华侨日报》的社会版记者，干了十五年，笔下写过无数命案冤情，也写过不少半真半假的社会新闻。
最近三个月，他夜夜失眠，总听见耳边有井水冒泡的声音，咕噜，咕噜，近得像就在脚边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伸手去拿茶杯，指尖却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信封。
朱红色的封皮，烫着繁体金字——华南睡眠研究会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他嘀咕一声，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张请柬，邀他免费入住新界西贡“静庐”庄园七日，接受根治失眠的专项治疗。
落款处盖着个模糊的印章，纸页边缘沾着水渍，凉丝丝的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程志远皱起眉。
他从没听过什么睡眠研究会，更没报名过什么治疗。
他指尖蹭过那片水渍，怪事发生了。
水渍竟顺着他的指纹慢慢晕开，像一只冰凉的手，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。
他猛地缩回手，请柬“啪”地落在桌上。
水渍还在蔓延，在桌面上晕出浅浅的人形轮廓。
“邪门。”程志远点了根烟，盯着请柬看了半天。
失眠熬了三个月，他试过凉茶、西药、神符，什么用都没有。
再熬下去，他迟早要垮。
管它是真是假，去一趟，总比活活熬死强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同一夜，另外六个人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请柬。
油麻地戏院后台，过气粤剧花旦何慕莲对着镜子摘头面。
铜镜里映出她眼角的细纹，也映出她身后空荡荡的戏台。
她总散场后听见台下有掌声，湿淋淋的，像有人泡在水里拍手。
枕头上永远沾着水珠，明明睡前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拆开请柬时，指尖一颤，烫金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得她眼晕。
深水埗警署宿舍，退休探长关叔正擦着一副旧手铐。
手铐总莫名其妙生锈，擦得再亮，隔夜就泛起一层红锈，像是泡过血水。
他失眠了十五年，夜夜梦见有人在审讯室喊冤，声音细细的，像个年轻姑娘。
请柬放在他的饭盒上，水渍浸透了牛皮纸，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还有夜班护士苏玉兰，总在急诊走廊看见浑身湿透的姑娘朝她伸手求救，一眨眼就没了踪影。
出租车司机陆永昌，深夜总拉到没有脚的乘客，车开到目的地，后座只剩一滩水。
富商遗孀梁太，珠宝盒里的钻石项链每天都沾着水珠，像有人戴着它泡过水。
裁缝学徒阿彬，针线盒里总能摸出一缕缕湿黑的长发，不是他的，也不是师娘的。
七个人，七份失眠，七张沾水的请柬。
像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把散落各处的七颗钉子，挨个拔出来，往同一个地方送。
三日后清晨，西贡公路旁。
一辆破旧小巴停在路口，七个人拎着行李，站在晨雾里，互相打量。
程志远最先开口，递了根烟给身边的关叔。
“兄弟，也是收到睡眠研究会的请柬来的？”
关叔点点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带着老警探特有的审视。
“姓关，以前差馆的。你们都是？”
“何慕莲，唱戏的。”女人穿着月白旗袍，眉眼间还留着当年花旦的傲气，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苏玉兰，玛丽医院护士。”穿白衬衫的女人声音很轻，眼神总往地上瞟，像在找什么。
“陆永昌，开的士的。”粗壮的男人叼着烟，嗓门洪亮，“妈的，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事，搞半天一群人都是来治失眠的？”
“我……我叫阿彬，做裁缝的。”少年缩在最后，头埋得很低，说话带着点结巴。
最后是珠光宝气的梁太，拎着鳄鱼皮手袋，一脸嫌弃。
“什么破地方，路都不通。要不是说能根治失眠，我才不来这种乡下地方。”
七人刚说完，雾里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走过来，三十多岁，眉眼温和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气质儒雅。
“各位好，我是顾怀瑾，静庐的主人，也是这次治疗的负责人。”
他微微欠身，声音温润。
“劳烦各位久等了，庄园在里面，车开不进去，麻烦各位随我步行几步。”
他身后跟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，穿深色大襟衫，面无表情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。
“这是七姐，庄园的管家。”顾怀瑾介绍道。
七姐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在前头带路。
晨雾越来越浓，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，连阳光都透不进来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一栋英式旧庄园出现在雾里。
灰石外墙，爬满暗绿色的爬山虎，尖顶塔楼，拱形门窗，看着像是英殖时期留下的老宅子。
大门锈迹斑斑，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，像有人在暗处叹气。
进了前厅，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混着淡淡的檀香和霉味。
墙上挂着一座老式摆钟，指针死死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，纹丝不动。
“顾医生，这钟坏了？”程志远多看了两眼，随口问道。
顾怀瑾笑了笑，语气平淡。
“老钟了，停了十几年。庄园规矩多，先跟各位说一声。”
“午夜钟响之前，务必回到自己房间，不要在走廊逗留。”
“西楼井楼是治疗室，平时不要擅自进去；前主人的旧事，不必多问。”
梁太皱起眉。
“什么规矩？神神秘秘的。我们是来治失眠的，不是来蹲监的。”
“梁太稍安勿躁。”顾怀瑾依旧温和，“七日治疗结束，各位的失眠自然会好。现在先随七姐去房间放行李，午后开始第一次治疗。”
七姐领着众人上楼，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走廊很长，光线昏暗，墙纸都发了霉，墙角泛着深色的水渍。
七个房间一字排开，门牌号从一到七。
“各位的房间。”七姐开口，声音又干又哑，“日落之后，不要出门。不管听见什么，都别开门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就走，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七人面面相觑，都觉得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可事已至此，总不能转头就走。
各自拎着行李进了房，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，床铺整洁，只是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，像晒不干。
程志远放下包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对着后院，能看见一座圆形的石砌小楼，楼中间像是封着一口井，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，压着黄符。
是顾怀瑾说的井楼。
他正看着，身后忽然传来“滴答”一声。
回头一看，放在桌上的请柬，又开始渗水了。
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，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一滩，形状像半个脚印。
午后，第一次治疗。
井楼里摆着七张躺椅，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大镜子，镜面蒙着层薄雾，照人影影绰绰。
顾怀瑾坐在中间，手里拿着个黄铜钟摆，旁边放着台老式录音机。
“今天第一次治疗，很简单。”
他把钟摆举起来，轻轻晃动。
“各位放松，跟着我的声音，慢慢回想失眠开始的那天，想想自己到底为什么睡不着。”
钟摆慢悠悠晃着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录音机里放出舒缓的音乐，混着细细的流水声。
七个人躺在躺椅上，起初还很清醒，慢慢的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程志远恍惚间，又听见了井水冒泡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