咕噜，咕噜。
他看见一口古井，井边站着个穿红衣的姑娘，背对着他，长发湿漉漉地垂着，水顺着发梢往下滴。
他想往前走，想看清楚姑娘的脸，可脚步像钉在了地上。
不光是他。
何慕莲看见戏台底下，浑身湿透的姑娘仰着头，双手拍着戏台板，湿淋淋地鼓掌。
苏玉兰看见急诊走廊里，姑娘浑身是血，伸着手朝她喊“救我”。
陆永昌看见自己的出租车后座，坐着个没脚的女人，头发滴着水。
关叔看见审讯室里，姑娘低着头，手腕上全是伤，反复说“我没偷”。
梁太看见自己的珠宝盒打开，里面躺着湿淋淋的钻石项链。
阿彬看见裁缝铺后门，姑娘被人追着跑，摔倒在雨里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七个人，同一个梦。
同一口井，同一个红衣背影。
“醒。”
顾怀瑾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七个人同时睁开眼，大口喘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怎么样？”顾怀瑾收起钟摆，语气平静，“各位都看见什么了？”
没人说话。
每个人心里都发毛。
素不相识的七个人，怎么会做一模一样的梦？
何慕莲最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顾医生，你这治疗……用的什么药？怎么我们都梦见一口井？”
“睡眠回溯疗法，会触碰到人潜意识里的共同意象。”
顾怀瑾笑了笑。
“井代表心结，很正常。各位心里有事，自然会梦见相似的东西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可程志远不信。
他干了十几年记者，直觉告诉他，这事没这么简单。
治疗结束，众人各自回房。
程志远故意走在最后，拉住顾怀瑾。
“顾医生，这庄园以前死过人？”
顾怀瑾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他，镜片后的眼神深了些。
“程记者多虑了。老宅子而已，哪有不死人的。”
说完，他微微颔首，转身走了。
程志远站在原地，盯着他的背影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这人知道他是记者。
自我介绍的时候，他只说了名字，没提职业。
入夜。
整座庄园静得可怕，连虫鸣都没有。
七个人各自回房，心里揣着事，都没睡踏实。
午夜时分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钟响，突然在整座庄园炸开。
是那座停了十几年的老摆钟。
钟声响的瞬间，七个房间里的人，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。
眼皮重得像灌了铅，头一歪，全都昏睡了过去。
三分钟。
只有三分钟。
程志远第一个醒过来，浑身发冷。
他低头一看，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黑褐色的泥，带着井水的腥气。
他心里一沉，冲过去开门。
走廊的木地板上，一串湿漉漉的脚印，从井楼的方向延伸过来，分别停在七扇房门前。
脚印很小，像女人的脚，水痕还在往下渗。
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人，挨个走过了他们的房门。
“怎么回事！”
何慕莲也开了门，看见走廊的脚印，脸色瞬间白了。
紧接着，其他几扇门也陆续打开。
每个人都举着自己的手，手上全是井泥。
“我的天！我手上怎么会有泥？”苏玉兰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也有！刚才钟一响，我就晕过去了！”阿彬吓得脸都白了。
陆永昌骂了句脏话：“什么狗屁治疗！这地方闹鬼！”
梁太吓得浑身发抖，抓着身边的关叔：“关先生，你是当差的，你说……这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关叔蹲下身，摸了摸地上的水渍，又闻了闻手上的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是井泥。”他抬头看向众人，“刚才钟响三分钟，我们都睡着了。有人……或者有东西，带着我们去了井边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何慕莲尖声道，“我们七个人都在房里，谁带我们去？”
没人回答。
走廊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，和水珠滴落的滴答声。
这时，何慕莲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冲回房间。
众人跟着过去，就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戏单。
戏单是1959年盂兰节的，上面印着粤剧《客途秋恨》，主演一栏，写着她当年的艺名——艳红倌人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东西。”何慕莲声音发颤，“我来的时候，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。”
1959年。
十五年前。
程志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那个梦，想起井边的红衣姑娘，想起顾怀瑾说的“前主人旧事”。
十五年前，这庄园里到底发生过什么？
“都别慌。”
关叔到底是老警探，关键时刻稳住了阵脚。
“先去楼下找顾怀瑾。他是庄园主人，肯定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众人跌跌撞撞下楼。
前厅的摆钟，又停回了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仿佛刚才那一声钟响，从来没响过。
顾怀瑾已经在客厅等着了，手里端着杯热茶，神色平静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“各位都醒了。”他淡淡开口。
“顾怀瑾！你跟我们说实话！”
程志远往前一步，盯着他。
“十五年前，这庄园里是不是死了个女人？叫什么？怎么死的？”
顾怀瑾抬眼，目光扫过七张惊惶的脸，轻轻放下茶杯。
“她叫阿玲。十五年前，是静庐的女佣。盂兰节夜，偷了主家的钻石，畏罪跳井死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。
“井就是后院那口？”关叔追问。
“是。”顾怀瑾点头，“死后不太平，总有人说看见湿脚印、听见哭声。后来封了井，也没什么事了。”
“各位刚到，水土不服，加上催眠治疗，产生幻觉很正常。”
“湿脚印是七姐夜里拖地留下的，手上的泥，是治疗时沾的药泥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，可七个人都不信。
拖地会拖到每扇房门口？药泥会是井泥的腥气？
但没人有证据。
顾怀瑾温文尔雅，话里话外都挑不出错，反倒显得他们一群人神经过敏。
“夜深了，各位先回去休息。”
顾怀瑾站起身，“明天第二次治疗，做完各位就明白了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进了书房，留下七个人站在客厅里，面面相觑。
夜还很长。
墙上的摆钟，死死指着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像一只睁着的眼，静静看着他们。
接下来两天，治疗照常。
诡异的事，也一件接一件。
第二天下午，镜室治疗。
顾怀瑾让他们对着镜子坐，说是“直面自我，释放心结”。
七个人坐在大镜子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，越看越冷。
阿彬最先发现不对，声音发颤。
“各……各位，你们看镜子……里面的人，好像……慢半拍。”
众人定睛一看，浑身汗毛倒竖。
真的慢半拍。
陆永昌抬手摸脸，镜子里的他，晚了一秒才抬手。
何慕莲偏头，镜中的倒影，隔了一瞬才跟着偏。
程志远皱眉，镜面上的人，迟缓地皱起眉。
就好像，镜子里不是倒影，是另一个东西，在学着他们的动作。
“顾医生！这镜子怎么回事！”苏玉兰吓得站起来。
顾怀瑾站在镜子旁，神色不变。
“是镜面不平，老镜子都这样。各位太紧张了，放松点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梁太突然尖叫一声。
“那个人！镜子里多了个人！”
众人猛地看向镜子。
七个人坐着，镜子里却有八个倒影。
最边上，多了个穿红衣的女人，长头发，低着头，浑身湿漉漉的，站在他们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