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纪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：“小赵，你老家哪儿的？”
“本地。”
“本地哪？”
“就城北赵家村。”
“赵家村，村东头第三户，老槐树底下那家，是不是你祖宅？”
小赵愣住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祖上干赶尸的。”
小赵脸变了。
老纪抿了一口酒。
“你太爷爷叫赵老栓，赶尸匠，走湘西那条线。后来破四旧不干了，手艺没传下来。但你小时候有没有过这种事儿——能感觉谁家老人快走了，能闻见棺材铺的味儿，能看见墙根底下蹲黑影？”
小赵手抖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“有，对吧。”
老纪把二锅头推过去。
“咱俩一样。我祖上道士，你祖上赶尸。所以这案子，你查也得查，不查也得查。你不查，你太爷爷半夜托梦骂你。”
小赵沉默半分钟，把酒接过来：“行。查。但怎么查？抓现行？怎么抓？他在门口站着，鬼自己进去杀人，咱冲进去只能看见尸体。”
“所以得换个法子。”
老纪掏出手抄本。
“我祖上记过——引鬼的人，每次开门，自己身上会沾阴气，持续二十四小时。阴气重的时候，鬼能上身，人也能‘看见’鬼。也就是说，沈重刚干完活的二十四小时之内，靠近他，就有可能直接看见他引鬼。”
“看见又怎样？法院认吗？”
“不认。所以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老纪和小赵重新查沈重的轨迹。
这次两个人都不犟了，配合得跟新兵连战友似的。
小赵查监控查手机信号，老纪拿着手抄本和祖传罗盘蹲点。
三天后，发现规律。
沈重每次作案前三天，都会去城郊一处废品站，跟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见面。
“那老头谁？”
“查了，姓刘，七十多岁，以前是殡仪馆守夜人。沈重捡的小孩衣服，全从他那儿收的。”
“刘老头知不知道沈重用这些东西干什么？”
“监控看，就是正常买卖。五毛一块的。”
“那就是不知道。”
老纪合上笔记本，“接下来蹲他。”
蹲到第七天，沈重动了。
晚上九点，沈重拎着布袋出门，坐公交，转了两趟，到城南工业区。
老纪和小赵远远跟着。
沈重在一栋废旧厂房前停下。
厂房二楼亮着灯，窗户里能看见七八个人影，桌上全是袋装白粉。
“大窝。”小赵低声说，“至少七个人。”
沈重往门口摆东西。
小衣服、发卡、玩具，摆了一排。
退后三步，靠墙，掏烟。
老纪：“给队里发定位。”
小赵发完定位，二楼已经炸了。
七八个人互相砍，惨叫声震天。
老纪和小赵冲上楼，法医小刘后脚赶到。
现场跟化工厂一模一样——断肢、剖腹、脑袋砸烂，墙上“还债”。
还多了一个，一个毒贩被自己鞋带勒死在门把手上，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小刘吐完，回头问：“纪叔，这案子我法医报告怎么写？”
老纪：“你就写：死者互相砍杀，无第三人痕迹。”
“上面问呢？”
“你就说，科学暂时无法解释。”
小刘骂了一句，开始干活。
市局下了死命令：沈重，二十四小时监控。
老方坐镇指挥，二十个刑警三班倒。
沈重照常上班、下班、买菜、做饭，跟没事人一样。
但老纪和小赵知道，他在等。
等下一个猎物。
第十一天，监控组报告：沈重晚上七点出门，往城东方向走。
老方调集三十人，提前封控城东所有出口。
沈重坐公交到城东烂尾楼片区，走进一栋十八层烂尾楼。
老方在对讲机里下令：“各组就位。等他出来再动。里面可能有受害者，先救人。”
老纪：“等不了。他进去了，里面的毒贩五分钟内就得死。”
老方咬牙：“那就动手！”
三十个刑警冲进烂尾楼。
一楼到三楼，没人。
四楼，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冲进去一看——六个毒贩，三个已经砍死了，剩下三个还在互掐。
一个拿钢筋捅另一个肚子，另一个拿砖头砸第三个脑袋。
“拉人！先拉活的！”老纪吼。
两个刑警上去抱腰，被掀翻。
三个人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管警察，只往对方身上招呼。
老纪冲进去，一把揪住一个毒贩领子。
那人回头看他，老纪汗毛全竖起来了——毒贩眼白上翻，嘴里念的是一串童声：“你杀我，你杀我，你杀我……”
老纪一巴掌扇过去，那人愣了一下，眼睛恢复正常，然后抱着老纪大腿哭。
“有鬼！有鬼！好几个小孩！他们要杀我！”
沈重在楼下，蹲在墙根，抽烟。
老方带人把他围了。
“沈重，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行。”
沈重站起来，把布袋往肩上一搭，“走。”
审讯室。
沈重、老纪、小赵，加老方。
四个警察对一个人，问了两小时，零口供。
老方：“城东烂尾楼，六个毒贩，死三个伤三个。你在场。”
沈重：“我路过。进去看看，不行？”
老方：“你进去之前摆地上那些东西干什么用的？”
沈重：“捡的。摆着玩。”
老方：“那些毒贩说看见小孩鬼。”
沈重：“毒贩的话你们也信？他们吸毒吸多了，幻觉。”
小赵：“你布袋里搜出来的发卡、玩具车，dNA比对，全属于三起未破命案的死者。都是未成年人。都是毒贩害死的孩子。”
沈重：“我收破烂的，收谁的东西犯法？”
老方拍桌子：“你——！”
老纪把老方按下来，自己坐到沈重对面。
“沈重，我不跟你绕。你引鬼杀人，我看见了。城中村那次，你站在门口，鬼从你身边过去，把里面人杀了。我罗盘当场炸了。”
沈重：“纪警官，罗盘炸了，说明你罗盘质量不行。你找消费者协会投诉去。”
老纪沉默。
沈重站起来：“我能走了吗？明天殡仪馆排了五具尸体。”
老方要说话，老纪抢先开口。
“你走。但我告诉你——你儿子的事，我一定会写进结案报告。你杀的那些人，法律判不了你，但我会用我的方式，把这事写清楚。”
“你儿子叫小辉，六岁，被毒贩害死。你是一个父亲，你用鬼给儿子报了仇。”
沈重站在门口，背对所有人。
停了三秒。
“纪警官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祖上做道士，肯定知道——鬼不找活人的麻烦。鬼只找该死的人。那些毒贩，每一个都该死。法律办不了他们，我办。你说我以暴制暴，我问你——你一年抓几百个贼，关几年放出来，再抓再放。你告诉我，你办的案子里，有多少人出来之后，又害了人？”
老纪没回答。
沈重推门走了。
小赵要追，老纪拉住：“别追了。”
“就这么放了？！”
“不放怎么着？你搜他身，没有凶器。你查监控，他没进过任何一个案发房间。你问证人，毒贩自己砍自己，他站在门外。你告诉我，抓回去审什么？检察院收卷吗？”
小赵一拳砸在桌上：“操！”
老纪把烟点上，抽了一口：“小赵，有些事，得认。”
沈重消失了一个月。
老纪退休倒计时三个月，天天在办公室坐着，没事拿罗盘出来擦一擦。
小赵调到专案组查别的案子，但私下没断了对沈重的盯梢。
第三十一天，小赵接到线报：沈重又出门了。
这次是城北别墅区，目标叫阿鬼，当年害死小辉的主犯。
阿鬼因贩毒被判十五年，去年减刑出狱，出来继续卖，手里三条人命，全因证据不足挂着。
老纪接电话时正在澡堂子泡澡，十分钟穿好衣服赶到现场。
别墅大门开着，院子里一片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