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葉凡和甦曉、葉景在旅館房間商量暗堂的事。
葉凡把地圖鋪在桌上，地圖上標注了臨江路、後街、東橋倉庫區，以及幾條通往老城區的路。甦曉站在桌邊，翻著手機里昨天查到的信息。葉景坐在床沿，手里捏著那枚金屬扣，沒說話。
“暗堂沒有公開的地址。”甦曉說，“工商登記、企業信息、公開檔案里都沒有。但老城區有一個說法，找暗堂，去安平巷。安平巷有一間舊書店，門面很小，招牌只有一個‘書’字。那間店開了幾十年，老板換過好幾茬，但店一直在。”
葉凡看了一眼地圖。安平巷在南都老城區，離臨江路不遠，隔了幾條街。
“誰說的？”
“周存提過一句。”甦曉說，“之前在碼頭辦公室，他說暗堂的人從不露面，但有一個聯絡方式。他沒細說，只說了‘安平巷’三個字。”
葉凡點了一下頭。他把地圖折好，收進口袋。“去看看。”
三個人下了樓。葉安和持錘人已經在旅館門口等著了。車從旅館巷口出來，往老城區方向開。路上車不多，穿過幾條舊街，路面從柏油變成石板，兩邊的樓從十幾層變成三四層，再變成老式的騎樓。騎樓底下開著各種小鋪子，糧油、五金、裁縫、修鞋，招牌都很舊，有些已經褪得只剩輪廓。
葉安把車停在安平巷巷口。巷子很窄，只容一輛車通過，兩邊是青磚牆，牆根長著青苔。葉凡和甦曉下車，葉景跟在後面。葉安留在車上，持錘人站在巷口。三個人走進巷子。
安平巷不長，走到底也就百來步。兩邊的鋪面大多關著，只有幾間還開著，賣些舊書、舊家具、香燭。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紙味，混著青苔的潮氣。葉凡走到巷子中段，停下腳步。甦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一間很小的門面，門頭上掛著一塊舊木牌，上面刻著一個“書”字。門板刷過黑漆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發灰的木紋。門半開著，里面很暗，能看到一排排舊書架，書架上的書疊得很高，有的已經發黃了。
葉凡推門進去。里面比外面暗，只有櫃台上方吊著一盞舊燈泡，光線發黃，照出空氣里一層薄薄的灰。櫃台後面坐著一個老人，六十來歲，偏瘦，戴一副舊眼鏡，鏡腿用膠布纏著。他手里捧著一本書，看見有人進來，抬起頭，從眼鏡上方看了葉凡一眼。
“找書？”老人問。
“找暗堂。”葉凡說。
老人放下書。他的目光在葉凡臉上停了一拍，又移到甦曉臉上，再移到葉景臉上。他在葉景臉上多看了半拍。
“暗堂不見外人。”他說。
葉凡沒接話。他從口袋里取出那枚印章，放在櫃台上。印章很小，石質發青，印面朝上，“月”字在昏黃的光里清晰可見。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印章，又抬起頭，看了葉凡一眼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，但目光比剛才深了一層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踫了一下印章邊緣，又縮回來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說。
老人站起來，轉身掀開櫃台後面的布簾，進了後屋。他走路的時候，左腳在地上拖了一下，右腳先邁，左腳跟著蹭過去，步子很慢。布簾落下，後屋傳來很輕的腳步聲，很快被隔斷了。
葉凡站在櫃台前，沒有動。甦曉站在他旁邊，目光掃過書架，書很多，但擺得整齊，有些書脊上貼著標簽，標簽的編號和書店的普通分類不一樣，更像是一種內部編碼。
葉景站在門口，目光落在後屋的方向。布簾沒有動，但後屋有一線光從門縫里透出來，說明里面的人沒有離開。
過了幾分鐘，布簾掀開。老人走出來，手里多了一張紙條。紙條折了兩折，很薄。他把紙條放在櫃台上，推到葉凡面前。
“上面寫了。”老人說。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。“暗堂不見外人。但東西留下了，話也留下了。”
葉凡拿起紙條，展開。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，鋼筆寫的，筆畫很細︰“葉守川不在南都。等他回來。”
七個字。沒有抬頭，沒有落款。
葉凡看了兩秒，把紙條折好，收進口袋。他又看了一眼櫃台上的印章，把印章拿回來，收好。
“他什麼時候回來？”葉凡問。
老人沒有回答。他重新坐下來，拿起那本書，翻到之前的頁碼，低頭繼續看。他的意思很清楚，話已經帶到了，剩下的他不知道。
葉凡沒有追問。他轉身往外走。甦曉和葉景跟在後面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葉凡停下腳步，偏過頭，看了一眼後屋的方向。布簾靜靜地垂著，里面沒有聲音，但那線光還在。後屋有一個人，從頭到尾沒有出來過。
三個人出了書店，走到巷子里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，把青磚牆照得發白。葉景走在最後，出了門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門面。招牌上的“書”字在反光里看不清了。
“哥。”葉景說。
葉凡看著他。
“那個老人，走路的樣子。”葉景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葉凡看著他。
“左腳有點拖。”葉景說，“在神獄最底層的時候，川叔走路也是這樣。左腳拖，右腳點。”
葉凡沒有接話。他偏過頭，看了一眼書店後屋的方向。後屋的窗戶開在巷子更深處，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，不動，坐在那里。
“葉守川不在南都。”甦曉說，“但他留了人。”
葉凡點了一下頭。“回旅館。”
三個人往巷口走。葉安把車從巷口調過頭來，停在路邊。葉凡拉開車門，坐進後座。甦曉從另一側上車。葉景坐進副駕後面。
車從安平巷拐出來，匯入老城區的車流。葉凡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巷口，那間小書店的門面已經被騎樓的柱子擋住了，只能看到一角舊木牌。他把目光收回來，手伸進口袋，指尖按著那張紙條。紙條很薄，折痕很深。
“葉守川不在南都。”甦曉偏過頭看他，“但他留了人。那個老人，或者後屋那個人。”
葉凡沒說話。他看著窗外，車駛過老城區的騎樓，往旅館方向走。天已經開始暗了，路燈還沒亮。
“明天再去一趟。”葉凡說。
甦曉看著他。
“後屋那個人，”葉凡說，“不是看店的。他坐在那里不動，是在等。”
葉景坐在後排，手指在兜里搓著那枚金屬扣。圓圈套著十字。老人的左腳拖過地面的聲音，和川叔的步子，在他腦子里疊在一起。
“哥。”葉景說。
“嗯。”
“後屋那個人，我想進去看看。”
葉凡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。葉景的目光很穩，不像在請求，像在做一個決定。葉凡又看了一眼車後，安平巷已經退遠了，但那間書店後屋窗戶上的人影，還在他腦子里。那個人坐在那里不動，不是在守店，是在守人。
“明天。”葉凡說。
（第231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