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揣着满心疑惑，乘车赶回方府，刚进二门，就撞见大哥方恪，方恪连忙拉过他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二弟，你小心，爹刚收到密报，说有人暗中调查他，还牵扯出你常跟那个赵姓富商来往，爹这会儿正气头上呢。”
方格心里一沉，心知定是方远图派去盯梢的暗卫，查到了更多蛛丝马迹，之前压下的疑心，此刻彻底爆发了。
他稳了稳心神，摆出往日那副纨绔模样，慢悠悠走进书房。
方远图坐在书桌后，脸色铁青，桌上散落着一堆密报，看见方格进来，猛地一拍桌案，厉声喝道：“逆子！你给我老实说，你跟那个姓赵的富商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！你们次次见面，都在议论什么！”
方格垂着眼，一脸茫然：“爹，就是普通朋友啊，平日里一起喝喝酒、聊聊天，都是些市井琐事，还能议论什么？”
“市井琐事？”方远图抓起桌上的密报，狠狠摔在他面前，“新政、军务、税改，桩桩件件都是朝堂大事，偏偏都是你跟他见面后，就一一推行！你当我是老糊涂了吗！”
方格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，抬头一脸委屈：“爹，您可冤枉我了！我整日游手好闲，哪懂什么朝堂军务、税改国策？那些都是朝廷大臣的计策，我不过是跟老赵闲聊时，听他念叨几句，怎么能算我参与的？”
他索性摆出混不吝的样子，挠挠头道：“再说了，我连大字都认不全，哪有本事想这些？爹您是朝堂首辅，见多识广，可不能胡乱猜忌我啊。”
方远图盯着他，眼神锐利如刀，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。可方格始终一副懵懂纨绔的模样，半点慌乱都没有，任凭他如何质问，都一口咬定只是闲聊市井琐事，绝口不提半句献策之事。
方远图看着眼前这个扶不起的纨绔儿子，心里的疑心又动摇了几分。
这小子整日吃喝玩乐，骑马都嫌累，连四书五经都背不下来，怎么可能想出那些安邦定国的奇策？或许，真的是自己多心了，那些巧合，不过是机缘罢了。
他沉默良久，终究没找到实锤证据，只能压下心头怒火，厉声呵斥：“我警告你，往后少跟那个来历不明的人来往！朝堂之事，不是你能掺和的，再让我发现你跟他私相议论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“知道了爹，我以后少跟他见面就是。”方格连忙低头应下，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。
方远图挥挥手，不耐烦地让他退下。
走出书房，方格悄悄松了口气，后背已然浸出一层薄汗。
他知道，这次是侥幸蒙混过关，可方远图的疑心并未彻底消除，往后行事，必须更加谨慎。
刚转过回廊，就见柳如烟站在廊下，一身红衣劲装，腰间佩刀，看着他的眼神，带着几分复杂的探究。
“你跟那个赵老板，真的只是闲聊？”柳如烟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藏着一丝追问。
方格挑眉，重新挂上散漫的笑：“不然呢？难不成我还能跟他商量着治国安邦？柳捕头，你也觉得我有那本事？”
柳如烟看着他玩世不恭的样子，终究压下心底的疑惑，淡淡道：“近日京城不太平，地方官吏对新政不满，难免生事，你少出门，注意安全。”说罢，便转身离去，身姿利落。
方格望着她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税改新政初显成效，可朝堂、地方的暗流早已汹涌，方远图的猜忌、官吏的不满、北狄虎视眈眈，一桩桩一件件，都在悄然逼近。
而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咸鱼日子，可身处这棋局之中，终究是身不由己。
远处，云罗郡主的声音欢快传来，喊着他讲西游故事，方格敛去眼底的思绪，重新换上慵懒的笑意，迈步朝着西跨院走去。
……
隆冬寒意未消，京郊临山县的乡间，却满是愁绪。
漫山遍野的柿子树落尽了叶子，枝头上还挂着不少风干的冻柿，往年这个时候，正是柿农售卖柿子的时节，可如今，家家户户院里都堆着成筐的金黄柿子，却无人问津。
临山县依山傍水，土质气候最适宜种柿，家家户户世代靠种柿为生，可柿子保鲜难、运输难，每年丰收季，大量柿子扎堆上市，商贩压价压得狠，一斤柿子卖不了两文钱，挑到城里还卖不出去，烂在家里的不计其数。
柿农忙活一年，到头来连本钱都收不回，不少人干脆想砍了柿树，改种杂粮。
县令急得满嘴起泡，数次上书户部，想求个富民之法，却都石沉大海。
恰逢三皇子赵琪闲来微服，走访京郊各县，听闻此事，又念及方格每每有奇思妙策，便悄悄牵线，领着临山县令，寻到了聚贤茶楼。
彼时方格正坐在临窗雅间，晒着冬日暖阳，慢悠悠剥着花生，面前摆着一壶清茶，日子过得好不惬意。
见三皇子领着一身布衣的县令进来，方格抬了抬眼，并未多问。赵琪早已熟稔他不喜张扬的性子，笑着引荐：“方格兄，这位是临山县令，今日来，是有桩难事想请教你。”
县令连忙躬身行礼，语气满是恳切与焦灼：“方公子，久仰您的大名，求公子救救我县百姓。我县世代种柿，可年年柿子丰收，却贱卖无利，百姓苦不堪言，我身为父母官，实在无计可施，还望公子指点迷津。”
说罢，县令将临山柿子滞销、柿农艰难的境况，一五一十尽数道来，说到动情处，连连叹气。
方格听完，指尖轻点桌面，漫不经心道：“柿子烂在地里卖不上价，不是种得不好，是没找对路子。新鲜果子难存难运，自然任人压价。”
县令眼睛一亮，连忙追问：“公子有何妙计？只要能让百姓多赚些钱粮，下官定全力照办！”
“不难。”方格缓缓开口，字字清晰，“做深加工，搞产业链，把一颗柿子，吃出百般花样，玩出万般商机。”
他掰着手指，一条条细说：“第一，先搞柿子深加工。新鲜柿子易烂，那就做成柿饼，削皮、晾晒、捂霜，存上大半年都不坏，口感还更甜糯，不管是运到京城售卖，还是卖给商铺做点心，都比鲜柿好卖十倍。再挑品相好、甜度高的柿子，酿柿酒、做柿糕、熬柿糖，把普通的果子，变成能存、能卖、能送礼的稀罕货，再也不愁烂在手里。”
“第二，别光守着果子卖钱，要引着人来山里。等来年柿子成熟时，办一场柿子节，提前在京城张贴告示，邀城里的达官贵人、百姓人家，来山里采摘新鲜柿子，赏柿林风景，吃农家饭。城里人平日里闷在京城，就爱这山野趣味，愿意花钱来体验，光是采摘费、农家饭钱，就能让百姓赚一笔，摘走的柿子，价格也能翻着倍往上涨。”
“第三，打通销路。借着‘来一跑’的货运线路，把柿饼、柿酒这些深加工的货品，送到京城各大商铺、酒楼，甚至铺到北境云州去。再给临山柿子立个名号，就叫‘柿柿红’，图个事事如意的好彩头，做成招牌，名声传出去了，还愁没人买？”
最后，方格落下定论：“就这么做，不用砍树，不用费大力气，把一颗柿子的价值榨透，从地里种的果子，变成整条产业链，价格翻十倍，都是轻而易举的事。”
县令听得目瞪口呆，随即浑身激动得发抖，连连拱手作揖：“妙！太妙了！公子这计策，简直是点石成金！我这就回县，立刻着手筹办！”
他满心感激，恨不得立刻赶回临山，把这计策落地，看着柿农们过上好日子。
一旁的三皇子赵琪也满眼赞叹：“方格兄，你这脑子也太灵了！就这么几句话，竟把一桩愁事，变成了富民的好事！”
方格摆了摆手，一脸淡然：“不过是市井谋生的寻常法子，种果子和做生意本就是一个道理，换个思路，路就通了。”
县令不敢多耽搁，再三谢过方格，匆匆告辞赶回临山县。
三皇子陪着方格坐了片刻，也笑着离去，心里对这位看似闲散，却满腹良策的公子，越发敬佩。
两人走后没多久，老赵便推门而入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我刚看见三皇子和临山县令，可是为了柿子滞销的事来的？”
方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点头应道：“嗯，一点小事，给了点粗浅法子，能不能成，看他们自己。”
老赵心中了然，他早已从赵琪口中知晓此事，此刻看着方格云淡风轻的模样，越发感慨。
这世间民生疾苦，在旁人眼里是无解的难题，到了他这里，总能轻描淡写找到破局之法。
“你这计策，定能成。”老赵笑着说道，“等来年临山柿子节办起来，百姓的日子，就能彻底好过了。”
方格没接话，转而望向窗外，阳光洒在积雪上，暖意融融。他从未想过，自己随口的几句话，会让临山县的柿农彻底翻身，更不会想到，“柿柿红”的名号，日后会传遍整个大宁，成为家喻户晓的招牌。
而此刻的方府书房，方远图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，上面写着方格为临山县令指点柿子产业之事，指尖缓缓攥紧。
一次是巧合，两次是偶然，可桩桩件件，从吏治、军务、税改，再到如今的民生农事，无论何种难题，到了方格这里，都能迎刃而解。
他看着密报，眉头紧锁，眼底的疑心，再也压不下去。
这个整日游手好闲、被他骂作不学无术的儿子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？那个频频与他相见的赵姓富商，到底又是什么身份？
方远图沉下脸，对着暗处的暗卫，声音冷冽：“继续盯紧，把他们所有往来，一字不落，全部记下来！”
与此同时，临山县衙内，县令连夜召集乡绅、柿农代表，将方格的计策一一告知。众人起初半信半疑，可细细琢磨后，个个喜出望外，纷纷表态，全力配合筹办。
晒柿饼的作坊连夜搭建，酿柿酒的器具开始筹备，就连来年柿子节的场地，都开始着手规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