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山柿子节的事刚定下来没几天，老赵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带陆影，一个人来的。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，头上还戴着个毡帽，看着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样子。方格正在茶楼里剥花生，看见他这副打扮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老赵，你这是去逃难了？”
老赵一屁股坐下，端起方格面前的茶壶就灌了一口，叹了口气：“别提了。去了一趟秦川县，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。”
方格挑了挑眉：“秦川县？那地方可不近，你去那儿做什么？”
“收账。”老赵顺着自己南北杂货商人的身份往下编，“那边有个分号，出了点事，我去看看。结果账没收着，反倒听了一肚子苦水。”
方格靠在椅背上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老赵放下茶杯，语气里满是无奈：“秦川县那边，满山遍野种的都是苹果。以前靠着官道，客商来往多，苹果不愁卖。可这几年，官道年久失修，坑坑洼洼，客商都不愿意走了。苹果运不出去，全烂在地里。我去的时候，正好赶上收获季，果农蹲在地头，看着满树的苹果掉眼泪。一筐苹果卖不到十文钱，连摘果子的工钱都不够。”
方格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有个老果农，种了三十年苹果，今年收成最好，果子又大又甜。可没人来收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果子烂在树上。”老赵越说越沉郁，“他拉着我的手说，往年还能卖给来往的客商，现在客商不来了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砍树吧，舍不得；不砍吧，种下去也是白种。”
方格把花生丢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没说话。
老赵看着他：“格子，你说这种事，有没有什么法子？”
方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：“这事不难。果子卖不出去，根子在三个地方，牌子不响，果子不分好坏，路不通。你把这三个问题解决了，果子自然就好卖了。”
老赵眼睛一亮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第一，统一品牌。”方格掰着手指头，“秦川的苹果，得有个统一的招牌。就叫‘秦川红’，图个好彩头，也让人记住。所有果农都挂这个牌子，统一包装，统一标准。果子大小、甜度、品相，都得有个规矩。不能有的甜有的酸，有的红有的青，让人买了这次不想下次。”
老赵连连点头。
“第二，分级销售。”方格继续道，“果子摘下来，按大小、品相分成三档。最好的，挑出来进贡朝廷，或者卖给京城的达官贵人，价格往高了定。中等的，卖给普通百姓，价格适中，走量。次等的，做成果脯、果干、果酱，卖给点心铺子、酒楼，也能卖个好价钱。这样一来，不管果子长什么样，都能卖出价，谁也不亏。”
老赵眼睛更亮了。
“第三，开通官道驿站。”方格竖起第三根手指，“路不通，客商不来，你果子再好也卖不出去。你让地方官府出面，把官道修一修，在沿途设几个驿站，供客商歇脚、喂马。驿站里还可以卖茶水、卖吃食，既能方便客商，又能给驿站赚点钱。客商愿意来了，果子自然就有人收了。”
老赵听完，猛地一拍桌子：“妙啊！这三个法子，环环相扣，把果子的出路全打通了！”
方格翻了个白眼，把茶杯端稳了：“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拍桌子？”
老赵哈哈大笑，连忙把茶碗扶正。
“还有，”方格又道，“你可以让县衙牵头，组织果农成立个合作社。大家抱团取暖，统一价格，统一销售，不让商贩压价。商贩来了，想收果子，得跟合作社谈，不能一家一家去压榨。果农有了底气，价格就能稳住。”
老赵连连点头，心里暗暗记下。
“另外，”方格补了一句，“可以在京城搞个推介会。把秦川的苹果运到京城来，摆在闹市，让百姓免费品尝。尝了好吃，自然就愿意买。名声打出去了，不愁没销路。”
老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又喝了几杯，老赵心里记挂着这事，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。
方格一个人坐在茶楼里，望着窗外的街景，慢悠悠地喝着茶。
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这几句话，会让秦川县的果农彻底翻身。他只知道，今天的茶不错，明天还要去书香阁还南宫婉一本书。
老赵没有回府，直接去了御书房。
他把方格说的“三项举措”一条条写下来，越看越觉得可行。秦川苹果滞销，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地方官上报过无数次，户部也拨过银子，可始终治标不治本。方格这法子，从品牌、分级、通路三个方向同时下手，把果子从地里到百姓手里的全链条打通了。
他召来户部和工部的官员，把方案大致说了说。当然，隐去了方格的姓名，只说是自己想的。
工部尚书鲁明听完，第一个站出来支持：“陛下，这个法子可行！臣在工部多年，见过太多地方因为路不通、货出不去而致贫。修官道、设驿站，本就是工部职责，臣愿亲自督办。”
户部尚书南宫诚也点了点头：“统一品牌、分级销售，既能提高果农收入，又能稳定市场，户部可以配合。”
赵弘点了点头：“那就照此办理。先在秦川县试点，修官道、设驿站，果农统一品牌，分级销售。半年后看效果，效果好再向其他州县推广。”
“遵旨。”
半月后，秦川县的官道开始修缮，沿途设了三个驿站。果农们成立了合作社，统一挂上了“秦川红”的牌子。果子按大小、品相分成三档，最好的进贡朝廷，中等的卖给客商，次等的做成果脯果干。
消息传开，京城的客商纷纷赶来。官道修好了，驿站能歇脚，果子有品牌，价格也公道。一车车苹果沿着官道运往京城，再也不用烂在地里。
果农们握着沉甸甸的银子，激动得热泪盈眶。那个拉着老赵诉苦的老果农，特意托人捎了一筐最好的苹果到京城，说是要送给那位“指点迷津的高人”。
苹果送到方府的时候，方格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翠儿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进来，说是一个老农专门送来的，指名要给方公子。
方格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，嘎嘣脆，甜得很。
“少爷，那个老农说，谢谢您救了他们全村人的命。”翠儿小声说。
方格嚼着苹果，含糊道：“跟我有什么关系，我又没干什么。”
翠儿抿嘴笑了，没再说什么。
方格靠在躺椅上，望着头顶的蓝天，心里想着，这苹果确实甜。
他翻了个身，继续晒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