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腊月,连绵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,阳光洒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,可京城周边的村镇市集里,却没多少暖意。
赵弘换了身最普通的棉布袍子,带着陆影,沿着京郊的官道走了整整三日。
北境大捷的喜气,半点没渗进这寻常百姓的日子里。田埂上,农户裹着破棉袄蹲在地头,看着自家冻得硬邦邦的田地唉声叹气,说自打北境开战,户部临时加征了两成农税,再加上州县里层层摊派的苛捐杂税,一年忙到头,十亩地的收成,交完税剩不下三石粮,来年的种子钱都凑不齐。
市集里,杂货铺的老板缩在柜台后,看着空荡荡的铺子满脸愁苦,说商税跟着加了两成,还有往来各州县的过境厘金,一车货运过来,光交税就要剥三层皮,卖货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,再这么下去,只能关门大吉。
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,挑着担子歇在路边,也在跟同行抱怨,说以前走一趟周边州县,能赚半吊钱,现在光过卡子交税,就要花去大半,跑断了腿也落不下几个子儿。
这一路听下来,赵弘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知道战事期间加征赋税是权宜之计,可仗已经打赢了,户部却以“边关防守仍需钱粮”为由,迟迟不肯取消加征,再加上地方官吏借机盘剥,百姓的日子,竟比战时还要难。
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,就连苏小暖的“来一跑”,这阵子往云州铺线路,也被各地的过境税卡得举步维艰。
小姑娘前几日还在跟方格抱怨,说一趟货跑下来,光交税就占了成本的三成,再这么下去,线路根本铺不下去。
回宫之后,赵弘立刻召集内阁、户部众臣,商讨减税之事。
可御书房里,吵了整整一个上午,也没吵出个结果。
户部尚书头摇得像拨浪鼓,苦着脸连连叩首:“陛下,万万不可啊!北境虽暂歇战事,可防线仍需重兵驻守,粮草军械样样都要银子,国库本就不充裕,若是减了税,国库收入锐减,万一再有战事,朝廷拿什么应对?”
几位保守派的大臣也纷纷附和,说赋税是国本,轻易动不得,一旦减税,国库空虚,朝局都会动荡。
就连首辅方远图,也皱着眉躬身进言:“陛下,臣以为,减税之事风险太大。如今百废待兴,处处都要用钱,不如先缓一缓,等国库充裕了,再议减税不迟。”
满朝文武,要么怕担风险,要么盯着国库的账面,竟无一人能看透这赋税背后的根本。
赵弘挥退了众人,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桌案上的赋税账册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思来想去,整个京城,唯有一人,能跳出这账面的死局,给他指一条明路。
他换了身常服,只带了陆影,径直往聚贤茶楼而去。
聚贤茶楼的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方格正歪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块冻梨,慢悠悠地啃着,面前的小几上,还摊着苏小暖刚送来的账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税目,小姑娘刚跟他抱怨完税卡的事,气鼓鼓地回铺子了。
看见老赵推门进来,方格抬了抬眼皮,咬了一口冻梨,含混不清道:“老赵,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莫不是北境那边,又出什么岔子了?”
“北境倒是没岔子,是这民间的日子,快出岔子了。”赵弘一屁股坐下,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,一饮而尽,语气里满是愁闷,“我这几日去周边村镇走了走,到处都在抱怨赋税重。农税压得农户喘不过气,商税卡得商户开不了门,我那南北杂货的生意,也被各地的厘金税卡得快做不下去了。”
他顺着自己富商的身份,把朝堂上的困境换了个说法,尽数说给方格听:“我那在朝堂当差的朋友,也想减税,可满朝的人都反对,说减税了国库就没钱了,万一再有战事,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来。我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,减也不是,不减也不是,两头为难。”
方格啃完最后一口冻梨,把果核往碟子里一丢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:“就这事?”
赵弘眼睛一亮,连忙前倾身子:“格子,你有法子?”
“法子简单得很。”方格端起温好的酒,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减税不一定减收入,反而可能赚得更多。核心就四个字,放水养鱼。”
赵弘凝神屏息,不敢错过一个字。
“你想啊,鱼塘里的水就这么深,你天天撒网捞鱼,恨不得把鱼苗都捞上来,一开始是能捞到不少,可过不了多久,鱼塘里就没鱼了,你再想捞,也捞不着了。”方格掰着手指头,慢悠悠地拆解,“收税也是一个道理。你把税定得老高,农户一年忙到头,全给朝廷交了税,连饭都吃不饱,哪还有力气多种地、多干活?商户赚点钱全交了税,连本钱都保不住,谁还敢开店做生意?没人种地,没人做生意,你税定得再高,又能收到几个钱?这就叫涸泽而渔。”
“反过来,你把税降下来,把鱼塘的水放满。农户交完税,手里有余粮有余钱,就能多开几亩地,多养几头牲口,手里的活钱也多了,愿意买东西了;商户税交得少了,有钱赚了,就敢开店、敢扩大生意,走南闯北的行商也多了。种地的人多了,做生意的人多了,交税的人自然就多了。”
方格顿了顿,给了个最直白的比方:“原来一百个人交税,你收十成的税,一年能收一百两;现在你把税降到两成,可做生意、种地的人多了,有一千个人交税,一年就能收两百两。看着税是降了,可朝廷收的银子,反而多了。就这么简单的道理,你那些当官的朋友,怎么就想不明白?”
赵弘坐在原地,整个人都豁然开朗。
满朝文武吵了一天,都盯着眼前的账面数字,算着减税会少收多少银子,却没一个人想到,把税基做大,让交税的人变多。这小子一句话,就把困了他好几天的死局,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“妙!太妙了!放水养鱼,就这四个字,胜过千言万语!”赵弘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,“格子,你这脑子,真是把这世间的道理,都摸透了!”
方格摆了摆手,一脸无所谓:“多大点事,不过是开铺子的道理罢了。你开铺子,给伙计的提成高,伙计愿意拼命干,卖的货多了,你赚的反而多;你把提成扣死,伙计都躺平了,铺子早晚得黄。管百姓,和管铺子,本就是一个理。”
他又补充了两句,把所有的顾虑都堵得严严实实:“也不用一下子全国都改,先搞试点。就选京畿周边的州县,还有北境刚打完仗的云州等地,先把战事期间临时加征的税全免了,农税定个起征点,人均几亩地以下的薄田,直接免税;商税分档,小商小贩、走街串巷的货郎,直接免税,大商户降税,再把各地私自加的过境厘金全撤了。”
“先试半年,看看效果。要是试点的州县,税收没降反升,百姓日子也好过了,再往全国推广;要是有什么问题,随时调整,也伤不到国本,没半点风险。”
这一番话,连实施路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既稳妥,又直击要害,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赵弘心里的愁闷一扫而空,端起酒杯,双手递到方格面前,语气里满是郑重:“格子,我替天下百姓,敬你这一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