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笑着接过酒杯，和他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，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：“不过是随口一说，能不能成，还得看你那些当官的朋友，愿不愿意放下手里的那点油水。毕竟撤了厘金，断了不少地方官的财路。”
“他们不敢！”赵弘斩钉截铁地说道，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的凌厉，转瞬又恢复了平日里富商的模样，笑着道，“有你这法子，这事肯定能成。”
两人又喝了几杯，赵弘心里记挂着减税试点的事，一刻也不敢多耽误，匆匆辞别了方格，冒着寒风，径直往皇宫赶去。他要连夜拟定圣旨，先在京畿和云州推行减税试点，把这“放水养鱼”的计策，落到实处。
暖阁里，方格看着老赵匆匆离去的背影，打了个哈欠，重新窝回软榻上，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话本，翻了起来。
方才那关乎天下赋税、万千百姓生计的国策，在他眼里，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，转头就忘在了脑后。
可他不知道，这一句“放水养鱼”，即将彻底改写大宁的赋税格局，让万千百姓得以喘息，让大宁的农商百业，迎来前所未有的兴盛。
茶楼外的巷子里，一道黑影看着赵弘的马车远去，又看了看茶楼二楼的暖阁，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风雪里。
半个时辰后，方府的书房里，方远图听着暗卫的回报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放水养鱼？减税？”方远图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眼底的疑心越来越重。
从民情驿站、首问负责制，到技术交流坊、北境冰上奇袭，再到如今这赋税国策，每一次，都是方格和这位姓赵的富商见面之后，朝堂上就推出了对应的新政。
一次是巧合，两次是偶然，可次次如此，就绝不是巧合了。
方远图抬眸，对着暗卫沉声吩咐：“继续盯着，查清楚这个姓赵的富商，到底是什么来头，还有，他们每次见面的谈话，务必一字不落，全给我查清楚。”
暗卫躬身应是，转瞬消失在了阴影里。
皇宫御书房里，赵弘连夜召见了户部尚书，把“放水养鱼”的计策和试点方案，一一吩咐下去。户部尚书起初还满心顾虑，可听完赵弘的拆解，瞬间茅塞顿开，连连叩首领旨，连夜去拟定减税的细则了。
千里之外的云州，河工们已经抵达了黄河隘口，正按着方格的计策，测算水文，准备动手让冰面从底下开裂，断了北狄铁骑南下的路。
黄河对岸的北狄王帐里，单于看着手下送来的大宁赋税账册，狞笑着下令，等开春黄河解冻，就再次举兵南下，他笃定大宁被赋税拖得民怨沸腾，根本无力抵抗。
隆冬腊月，京畿与云州的减税新政，以雷霆之势铺开。
朝廷一纸圣旨，先撤了各地私设的过境厘金，免去战时加征的全部赋税，又定下薄田免税、小商小贩全免商税、大商户降税三成的规矩。新政贴遍州县街巷，告示上的字句通俗易懂，百姓攥着告示，起初还不敢信，直到衙门官吏上门重新核算税赋，才真切明白，朝廷是真的减了税。
不过月余，变化便肉眼可见。
京郊的农户不再蹲在田埂叹气，拿着省下的钱粮，忙着翻耕冻田，筹备来年的春种，甚至有农户牵头，租下闲置的荒地，打算多种一季粮食；街边的杂货铺、酒楼茶馆，重新支起了幌子，原本歇业的小商户，纷纷重新开张，市集上的吆喝声日渐热闹。
苏小暖的“来一跑”更是彻底松了绑，没了层层过境税，货运成本骤降，线路顺着京畿一路铺到云州，往来货船、马车络绎不绝，不光帮商户运货，还顺带接了官府往云州运送粮草军械的单子，生意越做越大，小姑娘整日忙得脚不沾地，见了方格，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。
而这一切，方格全然没放在心上。
他依旧每日睡到日晒三竿，要么去聚贤茶楼喝茶啃冻梨，要么去书香阁陪南宫婉整理古籍，偶尔被云罗拽着听西游故事，日子过得闲散依旧，街头巷尾夸赞新政的议论，他听了也只当耳旁风。
这日午后，聚贤茶楼依旧是他常坐的临窗雅间，热茶氤氲，方格刚捏起一颗瓜子，就见老赵推门进来。
今日老赵神色比往日轻快，眼底藏着难掩的喜色，落座便端起茶杯，先一饮而尽：“格子，你那放水养鱼的法子，成了！”
方格抬眼，漫不经心应着：“哦？看你这样子，是税收上来了，百姓也不抱怨了？”
“半点不差！”老赵放下茶杯，语气难掩激动，“京畿几州县，这月农税、商税加起来，比之前加征时还多了两成！农户肯种地，商户愿经商，市面活了，交税的人翻了倍，国库非但没亏，反倒充盈了不少，户部尚书拿着账册，连连叹服，说从未见过这般见效的国策。”
满朝文武原本的质疑，早已被实打实的账目击碎，就连之前极力反对的保守派大臣，也纷纷上奏称颂，御书房里，每日都是各地递来的新政捷报，赵弘心里透亮，这份功绩，终究还是记在了那个闲散公子身上。
方格闻言，只是淡淡点头：“本就是情理之中，税轻了，人愿意干事，生意自然多，朝廷自然有钱粮。”
“可这话，满朝文武没一个能看透。”老赵看着他，眼底满是赞许，随即又敛了笑意，压低声音，“只是新政动了不少地方官的蛋糕，那些靠着厘金、苛捐中饱私囊的官吏，暗地里颇有怨言，还有人暗中使绊子，故意拖延新政落地。”
方格指尖摩挲着茶杯边沿，慢悠悠开口：“树大招风，本就难免。既然敢减税，就得镇得住这些人。规矩定死，敢私加税赋、克扣百姓的，抓一个办一个，没什么好犹豫的。再者，新政成效摆在眼前，百姓得了实惠，谁想坏规矩，就是跟全天下百姓作对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实在不行，就让各地技术交流坊、护学巡逻队帮着盯着，百姓有冤屈，不用层层上告，直接找衙门首问之人，按之前的规矩办，那些人也不敢太放肆。”
老赵心中一稳，方格这几句话，恰好堵死了地方官吏作乱的后路，新旧政令环环相扣，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既护了百姓，又稳了新政。
两人正说着，雅间外传来脚步声，方府的小厮神色慌张地跑进来，对着方格躬身道：“二公子，您快回府吧，老爷在书房大发雷霆，说要找您问话！”
方格眉头微挑，心里暗道不妙。
老赵见状，也不多留，起身叮嘱道：“你先回府，凡事小心，新政的事，我后续再跟你细说。”说罢，便从侧门悄然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