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嵩对着身边的黑衣人低声说了几句，黑衣人点了点头，转身消失在了楼梯口。
李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，缓缓关上窗户，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。
城门下，方格看着老汉蹒跚离去的背影，眼神沉了沉。
“走吧，进城。”
一行人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，守卫只是随意扫了他们一眼，见他们穿着普通，没有带太多行李，便挥挥手放行了。
走进扬州城，眼前的景象和城外截然不同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，酒楼里传来丝竹之声，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体面，看起来一派繁华。
但仔细看去，就能发现不对劲。
几乎所有的粮铺和杂货铺门口，都挂着“无盐售卖”的牌子。
偶尔有几家卖盐的铺子，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，铺子的招牌上，赫然写着“沈家盐铺”四个大字。
苏小暖拉了拉方格的衣袖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你看那边，一斤盐要卖五十文钱，比京城贵了十倍。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工钱，也就够买两斤盐。”
方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沈家盐铺的柜台前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，手里攥着几文钱，苦苦哀求着掌柜。
“掌柜的，求求你，便宜点吧。我家孩子已经半个月没吃过盐了，再不吃就要出事了。”
掌柜的翻了个白眼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买不起就滚！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！整个扬州城，就我们沈家有盐卖，你爱买不买！”
妇人哭着离开了盐铺，蹲在路边，抱着头失声痛哭。
周围的百姓都看着她，脸上满是同情，却没有人敢出声。
方格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。
他带着苏小暖和几个亲兵，走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馆。
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一壶茶。
茶馆里坐满了人，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着盐价的事。
“唉，这日子没法过了。盐价涨得这么高，再这样下去，我们都要被淡死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以前一斤盐才五文钱，现在涨到五十文，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？”
“都怪那些盐商。他们垄断了所有的盐场，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。官府也不管管。”
“管？官府和盐商都是一伙的。听说两淮盐运使，每年都能从沈万山那里拿几百万两银子的孝敬。”
“小声点！别乱说！要是被沈家的人听到了，我们就完了。”
众人立刻闭上了嘴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素雅衣裙的女子，戴着帷帽，悄悄走到了方格的桌前。
她掀开帷帽的一角，露出了花解语清丽的脸庞。
“方公子，跟我来。”
方格点了点头，跟着花解语走进了茶馆后院的一间雅室。
苏小暖和几个亲兵守在门口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
雅室里，花解语给方格倒了一杯茶。
“方公子，你刚才在城门下教训沈家的家丁，已经被李嵩知道了。他现在已经通知了沈万山，让他派人盯着你。只要你有任何动作，他们就会立刻动手。”
方格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。我要让他们知道，我来了。”
花解语叹了口气。
“你太冒险了。沈万山在扬州经营了几十年，势力根深蒂固。他家里养了三千多名打手，还有黑鹰堂的杀手帮忙。你现在只有五百人，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
“我不是来和他们硬拼的。”方格放下茶杯，“我是来瓦解他们的。只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，他们就翻不了天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苏小暖已经让来一跑的骑手，把我们带来的食盐，悄悄运进了城里。明天开始，我们就在各个巷子口，设立平价盐摊，按照原价卖给百姓。”
花解语眼睛一亮。
“这是个好办法。只要百姓能买到便宜的盐，就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。到时候，沈万山的盐就卖不出去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花解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，递给方格，“这是沈万山所有盐场和仓库的位置。还有他和各级官员分赃的名单。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，才弄到这些。”
方格接过纸条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纸条之上字迹工整，标注的信息详尽无比，密密麻麻写满了整片纸面。江南沿江十余处大型盐场，尽数被沈万山一人独占，沿海数座囤积食盐的隐秘仓库，分布在扬州城郊各处，隐蔽性极强，寻常人根本无从探寻。
除此之外，名单上一一罗列着各级官吏的姓名官职，上至手握两淮盐务大权的盐运使，下至扬州城内各个县城的知县巡检，无一例外全都收受了沈万山的巨额贿赂。每一笔银两数目都清晰记录，逢年过节的孝敬，平日里暗中输送的钱财，划分利益的比例，清清楚楚摆在眼前。
江南这片富庶之地，早已被这群贪官与盐商牢牢捆绑在一起，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利益网，盘踞一方，常年欺压属地百姓。
方格指尖缓缓划过纸面，眉眼间染上一层浓重的沉郁。一路从京城行至中州，再辗转抵达三晋，所见皆是民生疾苦，本以为江南地处水乡富庶，百姓生活会安稳些许，不曾想这里的黑暗与腐朽，远比过往任何一处地界都要深重。
“多谢花姑娘。有了这些，我们就能事半功倍。”方格将纸条小心翼翼收好，贴身存放，这份情报便是撬动江南乱象最好的利刃。
花解语轻轻落座，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忧虑，继续轻声诉说着自己打探到的隐秘内情。
“沈万山不仅仅只是垄断盐市哄抬物价，这些年来，他行事嚣张跋扈，作恶无数。沿海世代依靠煮盐为生的盐户，尽数被他强行管控，日夜劳作不得歇息，辛苦熬制出的上好精盐，尽数归入沈家库房，盐户一年到头劳作不休，却连饱腹的粮食都难以挣到，稍有反抗，便会被家丁肆意殴打驱赶。”
“城郊周边的村落，更是常年遭受欺压。沈家随意强占良田滩涂，若是有农户不肯退让，便会勾结当地衙役，随意安上罪名，没收家产，流放家人。城中但凡稍有姿色的寻常女子，若是被沈家子弟看中，多半难逃被强抢的命运，这般惨剧，在扬州城内早已屡见不鲜。”
方格静静听着，心中的怒火一点点积攒升腾。
大宁王朝坐拥百万里疆土，朝堂之上有心励精图治的君主，心怀家国的臣子，偏偏地方之上滋生出无数蛀虫，层层盘剥，将好好的盛世根基，侵蚀得千疮百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