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方格。”方远图说道,“他昨天晚上写方案的时候,就跟我说过,直接罢黜太急了,容易引起反弹。让我在朝堂上提出来,改成连续三年末等再罢黜。”
刘正道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这位方随驾赞画,考虑得还真是周全。”
“是啊。”方远图点了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这孩子,看着吊儿郎当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刘正道就兴冲冲地走了。
他要立刻回御史台,准备巡察御史的选拔事宜。
方远图转过身,看向文官队伍的末尾。
只见方格还靠在柱子上,睡得正香。
方远图的嘴角,忍不住抽了抽。
自己这个儿子,真是个奇葩。
别人升官,都是意气风发,大展拳脚。
他倒好,升了正三品,成了陛下最信任的人,居然在金銮殿上睡觉。
而且睡得还这么香。
方远图摇了摇头,快步走了过去。
他伸出手,在方格的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醒醒。”
方格猛地睁开眼睛,一脸茫然。
“啊?散朝了?”
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。
方远图黑着脸,递给他一块手帕。
“擦擦。”
方格接过手帕,擦了擦嘴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爹,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你。”
方远图没好气地说道,“跟我回家。我有正事问你。”
“正事?”
方格愣了一下,“什么正事?”
“巡察御史怎么选。”
方远图一边往外走,一边说道,“陛下让吏部拟定巡察御史的选拔标准。你提的方案,你最清楚该怎么选人。回家好好跟我说说。”
方格一脸生无可恋。
“啊?又要干活啊?”
“我刚熬了一整夜写方案,还没睡够呢。”
方远图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少废话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,你自己不负责谁负责?”
方格叹了口气,认命地跟在方远图身后。
陆影站在大殿的阴影里,看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,提笔写道:“巳时,方首辅表态支持新政,提出连续三年末等再罢黜之议,陛下准奏。早朝结束,方首辅叫醒熟睡的方格公子,带其回家商议巡察御史选拔事宜。方格公子一脸不情愿,抱怨又要干活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长长的宫道上,阳光正好。
方远图走在前面,步履沉稳。
方格跟在后面,耷拉着脑袋,一步三晃。
他心里还在盘算着,等下回家怎么才能糊弄过去,早点回房睡觉。
……
方府的书房里,檀香袅袅。
方远图坐在书桌后,铺开一张干净的麻纸,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。
方格则瘫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一脸生无可恋。他刚回到家,连口水都没喝上,就被方远图直接拽进了书房,连换身衣服的功夫都没有。
“说吧。”方远图抬头看向他,笔尖悬在麻纸上方,“巡察御史到底该怎么选?你心里肯定早就有谱了,别跟我打马虎眼。”
方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,就三个不要。”
“哪三个不要?”方远图握着毛笔,准备记录。
“第一,年纪太大的不要。”方格伸出一根手指,晃了晃,“超过五十岁的,一律排除。”
方远图皱了皱眉:“为何?年纪大的官员经验丰富,办事稳重,见多识广。”
“稳重是稳重,可他们跑不动啊。”方格翻了个白眼,“巡察御史不是坐在京城享福的,是要走遍全省的州县,翻山越岭,风餐露宿。那些五六十岁的老臣,走两步就喘,去了地方也只能待在府衙里,听地方官念汇报。根本不可能深入田间地头,明察暗访。搞不好,还没走到一半路程,就先病倒在路上了。”
“而且,年纪太大的,大多思想僵化,墨守成规。就算真的看到了问题,也不敢得罪人,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方远图沉吟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方格说得有道理。
巡察御史的核心是“察”,不是“坐”。
年纪太大的,确实扛不住这份苦差事。
“第二,年纪太轻的不要。”方格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不满三十岁的,也一律排除。”
“这又是为何?”方远图不解,“年轻的官员精力充沛,敢闯敢干,没有那么多顾虑,正好适合巡察这种得罪人的活。”
“敢闯敢干是好事,但太容易被糊弄。”方格放下茶杯,坐直了一点身子,“地方官都是修炼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。那些刚入仕没几年的年轻人,没见过什么世面,人家随便说几句好话,送点薄礼,摆几场接风酒,就能把他们哄得团团转。”
“到时候,不仅查不出任何问题,反而会被地方官利用,成为他们的保护伞,反过来欺压百姓。”
方远图再次点头。
确实如此。
官场的水太深了。
没有个五六年的历练,根本看不透那些弯弯绕绕和阳奉阴违。
“第三,跟地方有利益纠葛的不要。”方格伸出第三根手指,“凡是老家在巡察省份的,或者有父母、兄弟、子女、岳家在地方做官经商的,一律不能派去。”
“这个我明白。”方远图说道,“避嫌是朝廷的规矩,历来如此。”
“不止是避嫌。”方格摇了摇头,“是怕他们同流合污。人都是有私心的,一旦牵扯到自己的家乡和亲人,很难做到绝对的公正无私。”
“到时候,地方官只要拿着他们的家人做文章,稍微威逼利诱一下,就能轻易把他们拉下水。”
方远图放下毛笔,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照你这三个标准,整个大宁,能剩下几个符合条件的?”
“年纪不能太大,不能太小,还不能跟地方有任何利益纠葛。还要正直清廉,刚正不阿,不怕得罪人。”
“整个都察院一百多号人,加起来也找不出三十六个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