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，淡淡说道：“找不到也得找。”
“巡察御史是整个新政的关键。如果选的人不行，那整个巡察制度就彻底废了。到时候，不仅起不到整顿吏治的作用，反而会成为新的腐败源头，比原来的问题更严重。”
“宁可不派，也不能派错人。”
方远图沉默了。
他知道，方格说得对。
选人必须慎之又慎，一步都不能错。
“除了这三个不要，还有什么要求？”方远图重新拿起毛笔。
“最好是有地方任职经验的。”方格说道，“在州县当过三年以上主官的，最清楚地方官的那些猫腻。知道他们会怎么造假账，怎么糊弄上级，怎么欺压百姓。这样的人去巡察，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把戏。”
“还有，最好是像刘正道那样的，油盐不进，谁的面子都不给。这种人虽然讨人嫌，但查起案子来，绝对不含糊。”
方远图拿起毛笔，把方格说的这些，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。
写完，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准，又叹了口气。
“难啊。”
“符合这些条件的，大多都在六部和大理寺的重要岗位上，根本抽不开身。”
“抽不开身也得抽。”方格说道，“什么事都没有整顿吏治重要。实在不行，就从六部和大理寺调人。只要符合标准，不一定非要都察院的御史。”
方远图眼睛一亮。
“对啊！我怎么没想到。”
“不一定非要御史才能当巡察御史。只要是正直清廉，有能力的官员，都可以选派。”
“这样一来，人选范围一下子就扩大了好几倍。”
方格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早就想到了。
只是懒得主动说而已。
“行了，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方格站起身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骨头又发出一连串响声，“剩下的事，你自己看着办吧。我回房睡觉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方远图叫住他，“你也帮我留意一下。要是有合适的人选，随时推荐给我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方格摆了摆手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。
看着他一溜烟跑掉的背影，方远图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拿起那张写满标准的麻纸，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越看，越觉得方格考虑得周全。
每一条，都切中了巡察御史选拔的要害。
“这孩子。”
方远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骄傲。
“看着吊儿郎当，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收起麻纸，站起身，快步走出了书房。
他要立刻去吏部，召集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，按照方格的标准，连夜开始筛选巡察御史的人选。
时间紧迫，一个月后，就要把完整的名单和章程交给陛下。
第二天下午，阳光正好，透过院子里的石榴树，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方格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，盖着一张薄毯，睡得正香。
忽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“方格！方格！”
清脆的女声响起，带着一丝急切，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。
方格猛地睁开眼睛，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。
只见柳如烟站在院子里，穿着一身巡捕营的黑色劲装，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。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，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，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脸颊上，显然是一路急跑过来的。
“柳捕头？”方格揉了揉眼睛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“你怎么来了？是不是巡捕营又出什么案子了？先说好，杀人放火的我不管，偷鸡摸狗的更别找我，我刚睡着。”
柳如烟摇了摇头。
她走到躺椅旁，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刀鞘，指节微微发白。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。
“我不是来查案子的。”
“我是来跟你说，我想去当巡察御史。”
方格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想去地方巡察。”柳如烟抬起头，看着方格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。
方格彻底清醒了。
他坐直身子，上下打量了柳如烟一番，皱了皱眉。
“你是巡捕营的捕头，不是御史。巡察御史都是文官出身，要懂律法，会写奏章，你怎么去？”
“我可以转调。”柳如烟毫不犹豫地说道，“我可以从巡捕营调到都察院，做一名监察御史。然后再申请去巡察。”
方格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忽然，他嘴角一挑，露出了一抹调侃的笑容。
“怎么？在京城待腻了？还是觉得我天天麻烦你查案，烦得慌，想离我远点？”
柳如烟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红了。
她猛地低下头，双手攥得更紧了，小声说道：“我不是想离你远点。”
“我是想证明自己。”
她再次抬起头，看着方格，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。
“自从认识你以来，每次遇到大案要案，都是你在背后指点我。每次遇到危险，都是你出手救我。”
“现在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说，我柳如烟能当上巡捕营的总捕头，全是靠你的关系。所有人都觉得，我只是一个只会跟着你后面跑的花瓶。”
“我不想永远都躲在你身后。”
“我也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，也想为那些受了冤屈的百姓做点什么。”
“巡察御史可以深入民间，查贪官，除恶霸，为民伸冤。这正是我一直想做的。”
“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，我柳如烟，不是只能抓小偷小摸。我也能查大案，也能独当一面。”
她越说越激动，胸口微微起伏着，声音也微微颤抖。
方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脸上的调侃渐渐收了起来。
他认识柳如烟这么久，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。
平时的她，总是一副雷厉风行、说一不二的样子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，像一朵浑身带刺的玫瑰。
可现在，她却像一个渴望得到认可的小姑娘，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。
方格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。
“巡察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差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