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和刘正道回到顺天府考场的时候，正好赶上辰时的钟声。
厚重的铜钟声响彻整个京城，八个考场的朱红大门同时缓缓关上。衙役们手持长刀，肃立在大门两侧，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。
张维派来的三个礼部官员正站在主考场门口，抱着胳膊，一脸不耐烦地等着。看见方格过来，为首的那个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：“方参议，您可算回来了。再晚一点，我们都以为您要耽误开考了。”
方格没理他，径直走上台阶，拿起桌上的令旗，对着八个考场的方向挥了挥。
“开考！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，各个考场的考官同时敲响了手里的小锣。考生们依次走进考房，按照准考证上的编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考房是一个个独立的小隔间，里面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和一盏油灯。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密封好的试卷，全程由御史台的人监督，任何人不许交头接耳，不许传递纸条。
“走吧，我们去各个考场看看。”方格放下令旗，对着身边的南宫婉和王民生说道。
刘正道留在主考场坐镇，鲁明和霍青分别去了工科和兵科考场。
方格和南宫婉先走进了治科考场。
治科的考生最多，大多是原来的读书人，穿着清一色的青衫。他们拿到试卷后，都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，然后低下头，奋笔疾书。试卷上除了传统的四书五经题和策论题，还有很多地方治理的实际案例，比如“如何解决通州的水患”“如何调节京城的粮价”“如何整顿县衙的小吏”。
一个年轻的考生正皱着眉头，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，思路却异常清晰，一条条对策写得条理分明。方格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考生不错。”南宫婉轻声说道，“他提出的以工代赈的法子，正好能解决水患和流民两个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方格点了点头，“是个办实事的料子。”
两人又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出了治科考场，来到了算科考场。
算科考场里一片噼里啪啦的算盘声。考生们有的低着头飞快地拨着算盘，有的拿着笔在纸上列着竖式，还有的皱着眉头，盯着试卷上的几何题冥思苦想。
方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抄书糊口的穷书生。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面前没有算盘，只用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着。他的动作很快，几乎不用思考，阿拉伯数字写得又快又工整，别人还在算第二题的时候，他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题。
方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容。
两年的苦读，终究没有白费。
接下来是法科考场。
法科的试卷上全是律法条文和真实的案例分析。考生们有的在背诵《大宁律》的条文，有的在纸上写着断案的思路。南宫婉看得格外认真，时不时停下来，指着试卷上的题目和方格小声讨论几句。
“这个案例我当年整理过。”南宫婉指着一道题说道，“是我父亲当年办的案子，最后判的是流放三千里。你看这个考生的判决，和我父亲当年的判决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“看来你整理的案例，他们都认真看了。”方格笑着说道。
两人又依次巡视了医科、商科、农科考场。
农科考场里，那个大兴县的农夫正拿着笔，在纸上认真地画着小麦的病害图，旁边还写着对应的防治方法。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却一笔一划，格外认真。
医科考场里，那个年轻的郎中正在写一张药方，字迹工整，剂量准确。
商科考场里，那个商贾子弟正在分析漕运的成本和利润，一条条数据写得清清楚楚。
每到一个考场，都能看到考生们埋头答题的样子。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，只剩下专注和认真。眼里闪着光，那是对未来的渴望，对改变命运的执着。
方格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，一直抱着躺平的心态。当官是为了混吃等死，搞改革是为了应付老赵，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可现在，看着眼前这两千三百六十七名考生，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一个想法，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，他忽然觉得，之前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。
熬夜编教材的疲惫，跟守旧派争论的愤怒，那些不理解和谩骂，在这一刻，都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原来不做咸鱼，偶尔做点实事，也挺好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南宫婉察觉到他的异样，轻声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方格回过神来，笑了笑，“就是觉得，这两年的时间，没有白费。”
南宫婉看着他，眼里也带着温柔的笑意：“是啊。你看他们，多认真。等他们考上了，一定会成为好官的。”
两人并肩走着，阳光透过考房的窗户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走到工科考场门口的时候，正好遇到鲁明。他正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的考生，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。
“怎么样？鲁大人。”方格笑着问道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鲁明激动地说道，“你看那个穿短打的小伙子，就是当年那个木匠。他画的榫卯图，比工部很多官员画得都好！还有那个老铁匠，虽然年纪大了，但是基础特别扎实，理论题答得一点都不比年轻人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方格点了点头，“看来这两年，他们都没少下功夫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鲁明说道，“这么好的机会，谁会不珍惜？我刚才还看到张维派来的那个礼部主事，站在里面看了半天，脸都绿了。他本来以为这些泥腿子什么都不会，结果人家答得比那些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书呆子还好。”
方格顺着鲁明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看到那个礼部主事正站在考房中间，脸色铁青地看着考生们的试卷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，本来是准备挑错的，结果半天都没写下一个字。
“活该。”鲁明冷哼一声，“让他平时看不起我们匠人，现在知道厉害了吧。”
方格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几人又巡视了一圈，回到了主考场。
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，上午的考试即将结束。很多考生已经答完了试卷，正在认真地检查。也有几个考生还在奋笔疾书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张维派来的三个礼部官员早就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，一个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一言不发。他们本来是来挑刺的，结果逛了一圈，发现不管是哪个科目的考生，都答得有模有样，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时辰到！收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