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吏部文选司值房,日影斜斜落在窗棂上,廊下的海棠落了几片花瓣在窗台上,屋里却没人有心思赏景。
两个主事埋首在半人高的卷宗堆里,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,额角都浸出了一层薄汗。
上头发了死命令,两日之内务必将方格自入仕以来的所有功绩逐条核验汇总,桩桩件件都要附原始案卷编号,半分疏漏都不许有。
从最开始的一开始的正五品参议算起,到如今正三品御前参议,前后满打满算已近五载,可翻拣出来的相关卷宗,却比寻常五品官十年的档案还厚。
“先理清头一桩,顺天府常平粮库贪墨案。”左首的李主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指着卷宗开口,“涉案从五品粮漕使以下二十七名官员,抄没赃银八十二万七千两,追缴霉变粮食三万石,全数充入京师济民仓。那年冬京师雪灾,全靠这批粮稳住了粮价,没闹出流民乱子。这桩是他入仕办的头一件差,当时才从七品,就敢动五品官,也是胆子大。”
右首的王主事点头应声,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小楷:“记上了。然后是京查巡察制度,前后两季京查,他拟的十二条巡察细则,分巡州县、核查库银、暗访民情、核验案卷四步走,北直隶八府二十三县全覆盖,罢黜庸官贪官一百一十七人,清退冗吏三百余人。吏部核算过,光裁撤冗员一项,每年能省下近四十万两俸禄开支。还有他定下的巡察官回避制、轮岗制,现在都成了定制,都察院那边还说要推广到全国呢。”
“哪止这些。”李主事又翻出一卷档案,“还有军械库造假案,工部那桩烂尾案捂了好几年,他顺带着揪出来的,涉案工部郎中以下九人,换掉了三个军器所的主事,边关的军械次品率降了三成。还有顺天府的积案清理,他帮着王民生捋的流程,积压三年的旧案半年就清完了,府衙的办案效率翻了一倍。这些都是他入仕头两年办的差,件件都掷地有声。”
两人边核对边记录,越整理越心惊。旁人熬一辈子宦海,能攒下一两桩拿得出手的实政功绩,就算得上能员干吏了。这位方大人倒好,五年光景,办的全是旁人碰都不敢碰的硬骨头案子,定的全是能沿用多年的制度,连新科举这种动摇旧制的大事,都硬生生筹备三载、试点一载,前前后后耗了近四年,在顺天府稳稳做成了。
等最后一条记录落定,誊抄好的黄绫封册摊在桌上,整整三页纸,字迹密密麻麻,却条理分明,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案卷出处,没一句空泛的褒奖,全是实打实的政绩。
“妥了,给大人送过去吧。”李主事小心翼翼吹干墨迹,用黄绫封好,双手捧着往尚书值房去。
方远图刚从内阁回部,官袍上还沾着外头的风尘。他正低头批着文选司的官员调令,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,见是送功绩汇总的册子,放下朱笔接了过来。
值房里很静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。方远图坐得端正,指尖捏着册页,一页一页慢慢翻。
击退北狄,粮库贪墨案、京查巡察制、军械库造假案、积案清理、新科举试点……一行行字迹从眼前划过,都是他知道的事,可真凑在一起按时间排开,冲击力远比零散听闻时大。
他想起方格刚入仕那阵子,他天天提心吊胆,怕这小子行事跳脱闯下大祸,怕御史台参他教子无方。
每次上朝听见有人提“方格”两个字,他心都先悬起来,生怕又是闯了什么祸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再听见这个名字,从“行事孟浪”慢慢变成了“办事得力”,再到后来,这小子一头扎进新科举的事里,三年时间几乎没怎么在市井露过面,连从前常去的勾栏瓦舍都少了踪影。
当年那个天天逃学、被他拿着戒尺追着打的小儿子,那个整日流连勾栏瓦舍、成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头子,不知不觉间,已经用五年时间攒下了这么扎实的功绩,多到三页纸都写得满满当当。
方远图指尖在册页末尾顿了顿,指腹微微发紧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依旧是平日里方正严肃的模样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快得像风掠水面,转瞬就没了痕迹。
“核验无误?”他抬眼看向李主事,声音平稳如常。
“回大人,每一条都核对过原始案卷,绝无错漏。”
“那就按规矩呈进宫去。”方远图合上册子,递回去,“走御览通道,直接送御书房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李主事躬身退了出去。
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方远图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正是暮春时节,槐花开得正盛,满树雪白,风一吹就落下来一阵花雨。他想起方格小时候爬树摘槐花,摔下来蹭破了腿,还嘴硬说不疼的样子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臭小子,总算没长歪。
宫城的御书房里,老赵刚批完厚厚一摞奏折,正捏着眉心靠在龙椅上歇神。案头的烛台换了新烛,明黄色的烛火跳了跳,映得他眼底带着几分疲惫。登基十八年,天天起早贪黑,就算是铁打的身子,也有熬得乏的时候。
“陛下,吏部送来了方大人的功绩汇总册,按您的旨意核验过的。”陆影轻手轻脚走进来,捧着黄绫封册躬身回话。
“哦?拿过来。”老赵立刻睁开眼,直起身子伸手接过,疲惫都散了大半。
封册入手沉甸甸的,他指尖挑开黄绫,展开册页,低头慢慢看了起来。
屋里很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老赵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扫过去,时不时指尖点一下纸面,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。
第一桩粮库案,他记得清楚。那时候他刚认识方格没多久,只觉得这小子脑子活、嘴贫,看着不着调,心里却有数。当时粮库的事捂了好几年,没人敢碰,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差事丢给了方格,没成想这小子不到半个月就查了个底朝天,人赃并获,连后台的勋贵人家都没惯着,一锅端了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小子不是真纨绔,是懒,是不想干活。
再往后京查,朝臣吵了好几个月,人人都知道吏治要整,可没人敢拿章程,怕得罪人。又是方格,熬夜写了十二条细则,把巡察的规矩定得明明白白,连怎么暗访、怎么避嫌都想到了。两季京查办下来,朝野震动,吏治清明了不止一分,连地方官都收敛了不少。
至于新科举,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历朝历代科举都是国本,没人敢动,偏方格敢提,还真就一步步筹谋,编教材、设考点、定规制,前前后后磨了两年,又用一年做完试点,硬生生把这件事办成了。三百多个各行各业的人才,放到任上就能做事,这是从根上给大宁换血。
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,没一件是花架子政绩。
老赵看到最后,忍不住笑出了声,伸手敲了敲桌面,对着陆影感慨道:“朕认识他的时候,他还天天泡在勾栏里听曲,跟朕抢最前排的雅座,满嘴的歪理,张口就是让朕请客。那时候朕只觉得这小子有意思,脑子灵光,看着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。谁能想到,才五年功夫,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。”
陆影垂着手陪着笑:“陛下慧眼识珠,方能拔擢人才于微末。方大人天纵奇才,只是素来不爱出风头,若不是陛下屡屡委以重任,他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。”
“少给朕戴高帽。”老赵笑着骂了一句,把册页合上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,“他那性子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摸鱼绝不干活。要不是差事一桩接一桩砸到头上,他怕是这辈子都打算混吃等死,天天听曲喝酒逛青楼,逍遥得很。也就是运气不好,偏偏撞上了这么多事。”
话是调侃,语气里的欣赏却藏不住。他拿起朱笔,在册首批了“议叙”两个字,朱红的字迹力透纸背。
“传旨。”老赵抬眼吩咐,声音沉了几分,“明日早朝,议方格晋升事宜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陆影躬身应下,捧着册子退了出去。
老赵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暮色已经漫了上来,宫墙之外的京城渐渐亮起万家灯火。他望着顺天府的方向,想起上次微服出宫,方格蹲在街边啃糖葫芦,吐槽“当官太累,不如回家卖红薯”的样子,忍不住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