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。
堂下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看着这对父子。一个是执掌吏部的内阁首辅，一个是新晋的正二品重臣，父子同朝居高位本就罕见，还是亲爹亲手给儿子授印，更是千古难遇的场面。
方远图的手很稳，常年握笔批公文，指节分明，带着薄茧。他把官印递过去的时候，指尖微微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方格脸上，从眉眼到下颌慢慢扫过，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。
当年那个追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不点，那个天天逃学被他拿戒尺追打的混小子，那个流连勾栏瓦舍、成日吊儿郎当的纨绔，如今就站在他面前，穿着官袍，接掌正二品印信，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心里百感交集，翻涌了无数念头，到了嘴边，却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。
“继续努力。”
声音不高，带着惯有的严肃，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，藏着他说不出口的赞许与期许。
方格双手接过官印，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，凉丝丝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。他看着父亲鬓角隐约的白发，看着他眼底藏着的笑意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太了解方远图了。这位一辈子方正严肃的吏部尚书，从来不会说什么温情软话，从小到大，夸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“继续努力”这四个字，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，最有温度的认可了。
“儿子知道。”方格低声应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方远图微微颔首，没再多说，转身退到一旁，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公事公办的神色。
接下来是授官袍与衔牌。正二品的绯色官袍，绣着锦鸡补子，料子是上等云锦，触手顺滑。太子少师的羊脂玉牌温润通透，系着明黄色绦带，是储君之师的身份象征。
礼官一一递过来，方格都双手接了，交给身后的随从收好。
整个仪式流程不长，却庄重得很。等礼官唱完最后一句，周围的官员们才纷纷上前道贺。
“恭喜方大人，少年得志，前途无量啊！”
“方大人实至名归，这正二品，全是凭真本事挣来的！”
“太子少师衔，往后可是储君之师，可敬可贺！”
南宫诚走在最前面，笑着拱手：“子闲，恭喜了。往后新科举推广全国，还要靠你多费心。”
“南宫大人客气了，往后钱粮方面，还得仰仗户部。”方格笑着回礼。
刘正道也凑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嗓门洪亮：“好小子！没给咱们实干派丢脸！往后好好干，别搭理那些闲言碎语，有什么事，老夫给你撑腰！”
“多谢刘大人。”方格笑着道谢。
一众官员围着道贺，说什么的都有，场面热闹得很。方格一一应对，滴水不漏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半点不见骄躁。
方远图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儿子，目光沉沉，没说话。旁边的吏部侍郎凑过来，低声笑道：“大人，子闲年少有为，都是您教得好。”
方远图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他自己挣的。”
话虽短，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豪。他捋了捋胡须，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，没再留在外面凑热闹。
热闹了小半个时辰，官员们才渐渐散去。方格抱着官印，走进吏部尚书的值房。
方远图正坐在案前批公文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方格坐下，把官印放在案边。
“升了正二品，行事更要稳重。”方远图放下朱笔，看着他，“朝堂之上人多眼杂，别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。太子少师不是虚衔，往后要去东宫讲学，规矩要懂，不能失了体统。”
“知道了，爹。”方格点点头。
“新科举推广的事，你牵头，按章程慢慢来，别急着冒进。地方不比京城，关系盘根错节，稳着来，才不容易出错。”方远图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有什么拿不准的，回家问我。”
方格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这还是方远图第一次主动说让他回家问。以前都是他闯了祸回家挨骂，如今倒是不一样了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方远图点点头，没再多说，挥了挥手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府里你娘估计等着呢。官袍和赏赐稍后让人送回府去。陛下赏的城东宅子，内务府已经派人打扫了，什么时候搬进去你自己定。”
方格起身，躬身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方远图已经重新低下头批公文了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，鬓角的白发看得更清楚了些。
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衙门外面，自家的马车已经候着了。管家满脸喜色地迎上来：“大人，恭喜大人！府里都布置好了，夫人特意让裁缝赶制了新的常服，就等您回去呢。陛下赏赐的靖安坊宅子也传了消息，三进的大院，挨着靖王府不远，内务府的人说，随时可以搬进去。”
方格点点头，弯腰上了马车。
车厢里铺着软垫，他把官印放在小几上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外壳。
正二品，太子少师，新的府邸。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，就这么落到了他头上。说没半点波澜是假的，可更多的，还是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。
从前是正五品，正四品参议，还能摸鱼划水，往后成了正二品，牵头全国新科举，怕是想躺都躺不平了。
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，想起刚才授印时，方远图说的那句“继续努力”。
四个字，重得很。
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，往方府去。街边的热闹声传进来，方格慢慢睁开眼，嘴角勾了勾。
罢了，升都升了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反正天塌下来，还有老赵顶着呢。
这样想着，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样子，指尖敲着几案，琢磨着晚上该点些什么好菜庆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