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站在堂屋，看着桌上摆着的桂花糕、手抄古籍、羊脂玉佩，还有那卷歪歪扭扭的画轴，轻轻笑了笑。
原本还觉得升了正二品，往后差事更重、清闲更少，算不得什么好事。可看着这一屋子的心意，倒忽然觉得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。
他换了身素色便服，交代了管家几句，就出门往潇湘阁去了。暮色渐浓，京城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笼，暖融融的光顺着青石板铺展开，一路延伸向灯火通明的秦淮河畔。
潇湘阁顶层的临风雅间，傍晚时分就点起了羊角灯。暖光透过素纱罩子漫出来，落在窗边的兰草上，晕出柔和的影子。案上摆着十二样精致菜式，全按着方格的口味备的，冷盘热炒错落有致，旁边温着两壶陈年花雕，还有两壶梅子酿，是特意给不胜酒力的人备的。
花解语穿着一身水红色罗裙，发间簪着支珍珠步摇，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艳色，多了几分清雅。她正吩咐丫鬟调整烛火位置，别让光晃了客人的眼，听见楼下传报方大人到了，立刻转身迎到门口。
“方大人来了。”她福了福身，眉眼弯弯，“今儿风凉，快进来暖一暖。”
方格笑着迈进门，扫了眼席面：“倒是让你破费了，这么大的阵仗。”
“不过是几样小菜，给大人贺个喜。”花解语笑着引他入座，“今儿不单请了您，还递了几张帖子，请了几位相熟的姑娘作陪。都是您认识的人，热闹些，也免得闷得慌。”
方格挑了挑眉，刚要问都有谁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丫鬟掀了帘子，柳如烟走了进来。她换了身藏青色常服，没带佩刀，头发简单束着，比平日里穿劲装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和。看见方格在，她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花解语，微微颔首示意，没多说话。
她本不爱这种风月场所的局，可花解语遣人送帖子的时候，特意提了一句几位与方格相熟的姑娘都会来。她犹豫了半晌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柳捕头快坐。”花解语热情地引她坐下，“刚温好的烧酒，最解路上的寒气。”
柳如烟依言坐下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河景上，没怎么开口，却也不显局促。
刚坐没片刻，门外又传来丫鬟的通报，南宫府的姑娘到了。
南宫婉走了进来，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，手里攥着个素色手帕，身姿端方。看见屋里的方格和柳如烟，她微微愣了一下，随即从容地欠身行礼：“方大人，柳捕头。”
“南宫姑娘。”方格起身回了个礼。
柳如烟也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她早听说户部尚书家的姑娘才华出众，还帮着方格整理新科举的律法案例，今日一见，果然气质清冷，谈吐得体。两人目光一碰，都客气地移开，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花解语笑着给南宫婉斟了杯梅子酿：“姑娘尝尝这个，不醉人，甜丝丝的。”
南宫婉道了声谢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，坐在柳如烟对面。偶尔抬眼，两人会客套一两句，聊几句新科举教材修订的事，语气疏离却也算融洽。
屋里正安静着，就听见楼下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，伴着轻快的脚步声，苏小暖和云罗一前一后跑了上来。
“方格哥哥！”云罗最先冲进来，看见一屋子的人也不认生，笑着摆手，“南宫姐姐也在！柳姐姐也在！”
苏小暖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拎着个点心匣子，笑着道：“刚在楼下碰见郡主，她偷偷跑出来的，怕被王府的人抓回去，我就跟她一起上来了。”
两人一进来，屋里的气氛瞬间就热闹了。云罗挨着方格坐下，苏小暖坐在她旁边，俩人凑在一起，小声议论桌上的点心，说这个好吃那个甜，叽叽喳喳的，像两只停在枝头上的小雀儿。
至此，五个人算是齐了。
方格坐在主位，左边挨着云罗，右边是花解语，对面坐着南宫婉和柳如烟，苏小暖凑在云罗旁边。他扫了一圈，心里有点哭笑不得。花解语这哪里是请人作陪，分明是把他身边相熟的姑娘都请来了，这阵仗，比朝堂议事还让他有点坐立难安。
好在花解语最会活络气氛，端着酒杯挨个敬酒，说话滴水不漏。她跟柳如烟聊江南巡察的风土人情，跟南宫婉聊古籍校注，跟苏小暖聊书局的生意，还能陪着云罗说两句工部的新鲜事，面面俱到，半点不显刻意。
几杯酒下肚，气氛慢慢松快起来。
柳如烟和南宫婉聊得多了些，从律法案例说到地方吏治，观点竟有不少相合的地方。柳如烟常年在外查案，见多了民间实情；南宫婉熟读历代案牍，懂典章制度，俩人越聊越投机，先前的生疏感散了大半。
苏小暖和云罗早就头挨着头，小声约着下次去城外庄子看新式水车，还要逛庙会看杂耍。云罗说她在工部当差攒了月钱，到时候请苏小暖吃糖画；苏小暖笑着说她有新出的奶糕，到时候带给云罗尝。
方格看着她们各聊各的，偶尔举杯喝一口酒，倒也觉得有意思。只是偶尔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的时候，他总觉得气氛有点微妙，像被架在火上烤，只好假装低头夹菜，避开视线。
吃到一半，云罗啃完一块桂花糕，擦了擦嘴，忽然抬起头。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格，一脸天真，张嘴就问：“方格哥哥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我们几个里面，你最喜……”
“哎！”
话刚说了一半，旁边的苏小暖反应极快，伸手一把捂住了云罗的嘴，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。她脸上堆着笑，打圆场的话张口就来：“郡主吃糕吃噎着了，胡说八道呢！快尝尝这个莲子羹，刚端上来的，冰糖炖的，特别润。”
云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，嘴里呜呜的，说不出话，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。
屋里瞬间静了一瞬。
方格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，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，低头夹了颗莲子放进碗里。
南宫婉垂着眼，指尖捏着酒杯沿，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粉色，假装专注地看杯中的酒液。
柳如烟别过脸，看向窗外的河灯，嘴角却极快地抿了一下，像是有点想笑，又强行忍住了。
花解语忍着笑，立刻接过话头，指着窗外道：“你们看，河上放灯船了。今儿是十五，下游有放河灯的习俗，好看得很。”
众人顺势转头看向窗外。河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河灯，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，暖光映在水里，晃出细碎的光影。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，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。
苏小暖松开手，凑到云罗耳边小声叮嘱：“傻郡主，这种话怎么能当众问。”云罗眨了眨眼，好像有点明白过来，吐了吐舌头，低下头乖乖喝莲子羹，不敢再乱说话了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，酒意渐酣，席间的话反倒少了些，只剩窗外流水的轻响。
柳如烟指尖叩了叩酒壶，默不作声给方格添了杯温酒，杯沿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壁，没说什么场面话，只抬眼示意了一下，眼底藏着点浅淡的笑意。
南宫婉瞥见他袖口沾了点桂花糕的碎屑，悄悄递过一方叠得齐整的素帕，指尖擦过他的衣袖时飞快收了回去，垂着眼继续听旁人说话，耳尖却泛着浅粉。
苏小暖把刚剥好的一碟白莲子推到方格面前，腮帮子还鼓鼓的，含糊着说这是苏州带来的湘莲，最解酒腻。
云罗趁人不注意，偷偷把个系着红绳的小银铃塞到他手里，眨着眼睛小声说这是她去庙里求的升官吉祥物，灵得很。
花解语则侧身吩咐丫鬟再上一碗温和的醒酒汤，特意叮嘱少放糖，算着时辰等散席时刚好温着，既不耽误酒兴，也免得他回去头疼。
河面上的灯船顺着水流越漂越近，点点暖光映进窗棂，落在各人的杯沿上、鬓角边。席间笑语未歇，温酒的甜香混着窗外的荷气，裹着满室软乎乎的心意，漫得四下里都是暖融融的。
方格握着酒杯，指尖沾着酒温，听着耳边或清或柔的话音，只觉得穿窗而过的晚风，都比往常软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