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安府的侧门大开，十辆黑漆马车依次停在青石板路上，车身都贴着朱红喜字封条，车板上码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樟木书箱。
赶车的伙计小心翼翼卸车，下人们两人抬一箱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磕着碰着。周管家捧着本册子站在门边点数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每点完一箱就打个勾，神色比核对府里的银钱账本还认真。
“大人，您怎么过来了。”
看见方格走过来，周管家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一共多少箱？”方格扫了眼长长的车队，随口问道。
“回大人，整整一千两百箱。南宫府的管家说，加起来有一万两千多册书。有不少是宋版的善本，还有些前朝的孤本，都是南宫姑娘这么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。”周管家合上册子，语气里带着点惊叹，“都说南宫家嫡女爱书成痴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这十车嫁妆，可比真金白银还值钱。”
方格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早就知道南宫婉藏书多，却没想到有这么大的规模。寻常书香门第，家里有个几千册书就算不错了，她居然攒了上万册，还全是自己一本本淘来、抄来的。
“都小心点搬。”他吩咐道，“善本单独放，别跟普通书混在一起。婉书阁的书架都晾过桐油，樟木箱也提前放了防虫的草药，直接上架就行。”
“奴才省得。”周管家连忙应下，转身去盯着下人搬书。
正说着，巷口驶来一辆青帷马车，车帘绣着浅淡的兰草纹，是南宫府的规制。
马车停在侧门边，丫鬟先下来掀开车帘，南宫婉扶着丫鬟的手走下车。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，发间只簪了支素银兰草簪，素净得很，看见站在门口的方格，脚步顿了顿，脸颊微微泛红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她走近了，轻声问。
“听说你的藏书今天运过来，过来看看。”方格笑着伸手，虚扶了她一把，“我还怕你不过来，特意让管家留着门。”
“这么多书，我总得过来盯着点。”南宫婉目光落在搬书的下人身上，语气带着点在意，“好些善本怕潮怕摔，下人不熟悉，摆错了地方，往后找起来麻烦。”
“放心，都按着你之前给的书目分好了类。”方格领着她往府里走，“专门给你建的婉书阁就在前院西侧，离正房近，采光也好。两间藏书阁加一间阅览的小厅，你之前说想要的临窗大书案，也打好了。”
南宫婉抬眼看向他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。
她之前不过是闲聊时提过一句，说想要个临窗的书案，抄书的时候光线好。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，没想到方格居然记着，还特意安排了。
“你……特意为我建的？”她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不然呢。”方格低头看她，眼里带着点笑意，“总不能让你这么多书，堆在库房里落灰。你爱书，这些书就得有个妥当的地方放。”
两人说着走到了婉书阁门口。
三间打通的屋子，敞亮得很。靠墙立着清一色的樟木书架，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，每层都铺了软垫，防止磨坏书脊。临窗的位置摆着张花梨木大书案，上面摆着端砚、狼毫，还有一方铜制的镇纸，都是她惯用的款式。
角落里还摆着两张软榻，旁边放着小几，看书累了能歇脚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建兰，花苞鼓鼓的，眼看就要开了，正是她最喜欢的品类。
南宫婉站在门口，看着屋里的布置，半天没说话。
她从小到大，藏书搬过好几次，要么是放在家里的阁楼，要么是挤在偏房。从来没有人，特意为她的书，建一座这么合心意的藏书阁。
连她的小习惯，都照顾到了。
“方格。”她转过头，眼底带着点水光，声音轻轻的，“这是我收到过的，最好的聘礼。”
方格看着她泛红的眼角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他伸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，玩笑似的开口。
“傻不傻。一座藏书阁而已。你人都是我的了，这些书，自然也都是我的。”
南宫婉脸颊一红，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，嗔道：“胡说什么呢。书是书，我是我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方格笑了笑，转身走到一箱刚搬进来的书旁边，“来看看，这里面都有什么宝贝。我记得你之前说，淘到了一套宋版的《齐民要术》，找着了吗？”
听他说起书，南宫婉立刻忘了刚才的羞涩，走过来蹲下身，小心翼翼打开樟木箱的盖子。
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，每本书都用蓝布包着，防灰防潮。她翻了几下，拿出一套泛黄的线装书，封面上写着齐民要术四个字，字迹古朴，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
“就是这套。”她小心翼翼翻开书页，“我前年在江南的书肆淘到的，缺了最后一卷，我花了半年时间，照着别的版本抄补全了。你之前说新科举农科要编教材，这套书刚好能用得上。”
方格接过来翻了两页，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批注，都是南宫婉的字迹。有的标注了作物的种植时节，有的补充了不同地域的种植差异，看得出来费了极大的心思。
“你居然都批注好了。”他有些惊讶，“我还说回头找几个农官一起整理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南宫婉指尖轻轻拂过书页，“我反正喜欢看书，顺便就整理了。除了农书，我还收集了不少工匠营造、水利漕运的册子，工科的教材也能用上一些。”
她说着，又打开旁边的一个箱子，里面全是各色的技艺典籍，有讲冶铁的，有讲造桥的，还有讲水利工程的，五花八门，很多都是市面上少见的孤本。
“这些都是我托人从各地找来的。”她拿起一本《河防通议》，“很多老工匠的手艺，都记在这些册子上，没人整理，慢慢就失传了。我想着新科举开了工科，刚好能用上，就一点点攒下来了。”
方格看着她认真的模样，心里又暖又佩服。
别人都觉得大家闺秀就该学女红、懂管家，可南宫婉不一样。她心里装着这些实打实的东西，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花瓶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这些书，比多少金银珠宝都值钱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南宫婉抬起头，眼里亮晶晶的，“能帮上你就好。再说，我自己也喜欢做这些。成亲之后，我还想接着整理，争取秋闱之前，把农科和工科的基础教材都校订完。”
“好。”方格点点头，“到时候我陪你一起。有什么不懂的，就找工部的人来问。鲁尚书那边我打过招呼了，随时能调工匠过来讲解。”
两人蹲在书箱边，一本本翻着，聊起书里的内容，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时辰。
外面的下人陆续把书搬进来，按着分类往书架上摆。一本本蓝封、黄封的书册整齐排列，很快就填满了半面书架，看着格外壮观。
周管家进来禀报，说善本都单独放进了里间的密室，防潮防火的措施都做好了。
南宫婉进去看了一圈，很是满意。密室里干燥阴凉，书架都包了铜皮，既防火又防虫，最适合放珍贵的孤本善本。
等从密室出来，日头已经偏西了，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一排排书架上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
南宫婉站在书架前，随手抽出一本诗集，指尖拂过书脊，侧脸落在光影里，安静又温柔。
方格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身影，心里格外踏实。
往后的日子，有人陪他一起看书、一起理事，漫漫长日，再也不会孤单了。
南宫婉翻了两页书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转过头。
“对了，我还抄了一份历朝吏治的案例集，你平时办案子、整顿吏治说不定能用得上。等我回头找出来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方格笑着应下，“有你在，我省了不少事。”
南宫婉脸颊微红，低下头继续翻书，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。
窗外的风卷着兰草的香气吹进来，掀动书页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满室书香，身边有人，岁月安稳，也不过如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