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在京城的私宅小院里,静得能听见院外槐树的蝉鸣。
堂屋的梨花木大案上,平摊着刚送过来的大红嫁衣。
绣娘是江南来的老师傅,带着两个徒弟赶了三个月才做完。锦缎是贡品级的朱红织金,面上用银线绣了满幅云鹤纹,针脚细得像发丝,迎着光能看见鹤羽上的细碎光泽,连盘扣都做成了小巧的展翅凤形。
丫鬟捧着素色的腰封站在旁边,轻声劝:“姑娘,穿上试试吧。绣娘说了,肩线和裙摆要是不合身,现在改还来得及。后天就要纳采了,再晚怕赶不上。”
柳如烟站在案边,指尖悬在绣线上方半天没落下。
她穿了十几年玄色劲装,从捕快做到巡察御史,身上永远带着刀,走路带风,连睡觉都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。
如今对着这么一身层层叠叠、绣金缀银的嫁衣,她浑身都发紧,像套了件不合身的铠甲,说不出的别扭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抿了抿唇,终究是抬手解了外袍的系带。
穿嫁衣费了足足两刻钟。里衣、中衣、衬裙、外袍,一层一层裹上来,腰封束得恰到好处,既显腰身又不勒得慌。丫鬟小心翼翼给她别上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石簪子,又理了理垂落的裙摆,才笑着退开一步。
“姑娘,您照照镜子。”
柳如烟走到铜镜前,抬眼的瞬间愣了愣。
镜里的人还是她,眉眼锐利,下颌线利落,可一身朱红衬得肤色莹白,鬓边金饰压着碎发,硬生生磨去了几分常年办差的冷硬,添了点她自己都陌生的柔色。
她下意识抬手想摸鬓边的簪子,指尖刚碰到金饰,又缩了回来,浑身都不自在。
“柳头!我们来看你啦!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喊声,跟着三道捕快服的身影掀帘进来,都是巡捕营里跟着柳如烟最久的女捕快,阿竹、小夏和阿桃。
三人刚办完城外的盗窃案,一身尘土都没来得及拍,手里还拎着两包刚买的桂花糕,一进门就往屋里瞅。
等看见站在铜镜前的柳如烟,三个人齐刷刷顿住脚步,眼睛瞪得溜圆,随即哄地一声笑开了。
“我的天!柳头你也太好看了吧!”
“平时就觉得你比那些大家闺秀俊,换上红衣裳,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!”
“难怪方大人对你上心,换谁看了不迷糊啊!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笑得直不起腰,阿桃还凑过来伸手想摸裙摆,被柳如烟一眼瞪了回去。
柳如烟脸颊发烫,下意识板起脸,佯怒着敲了敲桌沿。
“再笑?明天全员加练三趟负重跑,绕外城跑一圈,少一步都不行。还有这个月的夜间巡逻,你们三个包了。”
“别啊柳头!”阿竹连忙讨饶,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放,“我们这不是高兴嘛!你天天带我们摸爬滚打,难得有这么女儿家的样子,我们替你开心还来不及呢。”
小夏也跟着点头,从袖袋里摸出三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,递过来:“这是我们三个熬夜绣的,手艺不好,你别嫌弃。大婚当天揣在怀里,保平安的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三个针脚乱七八糟的平安符,嘴角动了动,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绣得这么丑,也好意思拿出来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却小心翼翼放进了嫁衣的暗袋里,动作轻得很。
几人正闹着,院外的小厮忽然扬声通报。
“姑娘,方大人过来了,说是送兵部工坊定制的几样东西过来。”
柳如烟心里咯噔一下,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嫁衣脱了。
这副样子被方格看见,还指不定要怎么打趣她。
可嫁衣的盘扣都在身后,她越急越解不开,指尖都有点发颤,折腾了半天,连领口的扣子都没摸到。
就这么一耽误的功夫,脚步声已经到了堂屋门口。
方格手里拎着个狭长的黑漆木盒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,抱着两个稍大的箱子。
他刚跨进门,抬眼就看见站在铜镜前的一身红妆,脚步猛地顿住,手里的木盒差点没拿稳。
平日里见惯了她束发佩刀,一身劲装利落飒爽,连笑都带着几分英气。此刻朱红嫁衣加身,鬓边金饰垂着细碎的流苏,眼尾被暖色映得微微发柔,竟让他一时看失了神,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。
屋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阿竹三人对视一眼,都憋着笑,悄咪咪地往门口挪。
路过方格身边时,阿竹还压低声音补了句:“方大人,我们柳头嘴硬心软,您多担待。我们就不打扰了,先回营了。”
方格回过神,笑着点了点头。
三人脚底抹油似的溜了,出门时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堂屋的门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。
柳如烟脸颊烧得厉害,别过脸不看他,嘴硬道。
“看什么看。没见过人试嫁衣?”
方格提着木盒走进去,把东西放在大案上,目光还落在她身上,嘴角噙着点笑意。
“确实没见过。很好看。”
一句话说得柳如烟耳尖都红了,一路红到了脖颈。她扭过头去摆弄桌上的刀穗,假装研究纹样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方格也没再打趣她,打开手里的黑漆木盒。
里面躺着两柄短刀,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软甲。
“聘礼里的东西,特意让兵部工坊打的。玄铁短刀,分量按着你平时用的制式调的,刃口开了双锋,穿刺劈砍都顺手。你平时办差揣在靴筒里,正好。”
他拿起软甲展开,料子薄得像一层蝉翼,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。
“天蚕丝混了钢丝编的,寻常刀剑刺不穿,比你之前穿的那件轻了近一半。夏天穿也不闷,巡察的时候穿在官服里,不显眼。”
柳如烟走过去拿起短刀,抽刀出鞘,寒光一闪,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。
她掂了掂分量,轻重刚好合手,刀柄的弧度都按着她的握刀习惯打磨过,显然是费了心思的。
“还算你有心。”她收刀入鞘,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。
方格又打开旁边的小木箱子,里面摆着三对袖箭,还有几匣特制的短矢。
“你上次从江南回来,说办案的时候袖箭射程太近,关键时刻不够用。我让工坊改了机关,射程远了三丈,触发机关改在了袖口内侧,不用抬手就能发,隐蔽得很。你试试合不合手。”
柳如烟拿起一支袖箭比了比,刚好能藏在宽袖里,机关的位置正好对着指腹,稍一用力就能触发。
她试了试手感,眼里闪过一丝亮色。
这东西看着不起眼,查案遇到埋伏的时候,就是救命的家伙。
她之前不过是办案间隙随口提了一句,连她自己都快忘了,没想到方格记到了现在。
“谢了。”她把袖箭放下,抬眼看他,语气难得带了点认真,“这点小事,你还记着。”
“你的事,都不是小事。”方格说得自然,伸手轻轻拂了拂她肩头沾着的一根线头,“对了,婚礼当天的流程,礼部拟了单子。拜堂的时候要跪好几次,我让绣娘把裙摆改短半寸,省得你踩着绊倒。你要是觉得麻烦,也可以简化些,不用拘着那些虚礼。”
柳如烟愣了愣。
她刚才试穿的时候,就觉得裙摆太长,走路都得小心翼翼,生怕踩住摔了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,没想到方格居然先想到了。
“不用简化。”她抿了抿唇,“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。别让人说方家的媳妇不懂规矩。”
方格笑了:“谁敢说你不懂规矩。从四品巡察御史,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女官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你舅舅王大人那边,我爹已经递了帖子。婚礼当天他坐主桌,你要是想请巡捕营的弟兄们喝喜酒,也尽管说,外院单独开几桌,热闹热闹。”
“那自然要请。”柳如烟立刻接话,“这帮小子跟着我出生入死的,大喜的日子,肯定得让他们喝杯喜酒。”
她说完,又想起什么似的,皱了皱眉:“不过你可别让他们闹得太疯。一个个都是糙汉子,再把喜堂给拆了。”
“放心,有我盯着呢。”方格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“对了,镇安府的演武场已经收拾好了,兵器架、石锁、箭靶都按你要的尺寸摆的。你成亲之后,想什么时候练都行,早晚都没人管。晚上办差回来晚也没关系,我让厨房留着热饭,院门给你留着。”
柳如烟心里一暖。
她不是没想过,成亲之后或许就要收敛锋芒,困在后院宅子里,相夫教子,慢慢放下手里的刀。
她不是不能接受,只是偶尔想起巡察办案的日子,难免有点可惜。
没想到方格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她放弃自己的差事。
“我是朝廷命官,自然要接着办差。”她抬起下巴,语气带着点惯有的傲气,“总不能成了亲,就窝在后院里争风吃醋。我丢不起那个人。”
“自然不会让你受这份委屈。”方格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认真,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查案也好,练武也罢,都随你。我娶的是柳如烟,不是个只会待在后院的摆设。”
柳如烟的心跳漏了半拍,下意识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
院中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
她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收紧,嘴上没再说什么,嘴角却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又坐了片刻,方格怕待久了惹人闲话,起身告辞。
柳如烟送他到院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顺着巷口走远,才转身往回走。
丫鬟跟在旁边,轻声问:“姑娘,要不要把嫁衣脱下来?放久了怕皱了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红嫁衣,指尖摸着袖边的云鹤绣纹,愣了愣。
“不用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很轻,“再穿会儿。”
堂屋的铜镜里,一身红妆的女子站在光影里,眉眼依旧锐利,眼底却藏着点藏不住的暖意。
窗外的蝉鸣还在响,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,拂得裙摆轻轻晃动。
再过些日子,她就要嫁给他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柳如烟的耳尖,又悄悄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