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乐声稍歇,喜堂内静了一瞬。
礼官捧着朱红漆盘上前,躬身唱道:“行合卺礼。”
侍者鱼贯而入,手中捧着鎏金酒盘,盘上摆着六只羊脂玉酒盏,盏身用朱红丝绦两两系在一起,酒液澄澈,映着烛火泛出暖光。
老赵抬手整了整龙袍领口,从主位上缓步走下来,站到堂前正中。他扫了眼满座宾客,声音洪亮,传遍喜堂每个角落。
“今日站在这里,朕不是大宁的天子。”
一句话出口,堂下宾客齐齐一怔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所有人都垂首凝神,等着他下文。
“方格是朕亲口认下的兄弟。今日他大婚,朕是来当主婚人的,也是来当兄长的。”老赵的目光扫过五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,语气郑重,“这五位姑娘,从今往后,就是朕的弟媳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死寂。
百官们心头巨震,彼此交换着眼神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。
陛下这话,分量重得吓人。亲口认作弟媳,等于给镇安府的五位夫人都镀了一层金身。往后别说寻常勋贵,就是宗室王爷见了,也得给几分薄面。这哪里是寻常大臣大婚该有的恩宠,简直是宗亲亲王的排场。
方远图坐在高堂之上,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,只是脊背坐得更直了些。方恪站在宾客席首列,垂着眼掩住眸中的惊讶,随即也释然了。陛下待方格素来不同,今日说出这番话,看似意外,实则情理之中。
老赵没管台下的动静,伸手从侍者盘中拿起一盏酒,递到方格面前。
“格子,往后成家了,要好好待人家姑娘们。要是敢欺负她们,朕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方格接过酒盏,指尖触到温润的玉壁,心头一热。
“臣记下了。”
“又说胡话。”老赵瞪了他一眼,随即拿起剩下的五只酒盏,依次递到五位新娘面前。
递到柳如烟面前时,他微微颔首,语气带着几分欣赏。“柳御史巾帼不让须眉,是我大宁的好女官。往后方格要是忙于公事疏忽了你,你只管进宫跟朕说。”
柳如烟接过酒盏,屈膝微微行礼,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指尖攥着盏沿的力道稍重了些。“谢陛下。”
第二盏递给南宫婉。老赵语气缓和了几分,带着对书香世家的敬重。“南宫姑娘知书达理,替朕好好看着他,别让他行事太跳脱。府里的文墨事,有你打理,朕也放心。”
南宫婉盈盈下拜,语声温柔得体。“臣妾遵旨。”
第三盏递给苏小暖。老赵笑了笑,语气带着点打趣。“苏家姑娘算盘打得精,往后家里的银钱交给你,肯定亏不了。好好帮着方格打理家业,生意上有什么难处,只管找户部通融。”
苏小暖眼睛一亮,连忙接过酒盏,脆生生应道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第四盏递给云罗。老赵语气放得更柔,像对待自家子侄辈的小姑娘。“云罗是朕看着长大的,性子单纯。方格,你得多让着她点。要是敢让她受委屈,靖王不找你算账,朕也得找你。”
云罗抱着酒盏,用力点了点头,盖头下的声音带着雀跃。“谢谢陛下大哥!”
一句话说得堂下众人都忍不住低笑出声,老赵也哈哈大笑起来,连说好好好。
最后一盏递给花解语。老赵神色郑重了几分,语气平和。“往后你就是方家的人,安心过日子。以前的事都过去了,没人敢再嚼舌根。谁要是敢说半句闲话,朕替你撑腰。”
花解语接过酒盏,指尖微微发颤,屈膝深深拜了下去。声音很轻,却带着十足的诚恳。“谢陛下。”
六只酒盏都递完,老赵退开半步,高声道:“执盏。”
方格抬手,将自己的酒盏与五位夫人的酒盏轻轻碰在一起。朱红丝绦牵扯着玉盏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共饮合卺酒,此生共白首。”
礼官的唱声落下,六人同时举杯,凑到唇边饮下。
方格仰头饮尽,酒液是清甜的桂花酿,度数不高,入喉暖融融的,一路烧到心底。
他侧过目光,看向身侧的五人。
柳如烟喝得干脆,仰头时露出纤细的脖颈,饮罢放下酒盏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只是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能看见眼尾微微泛红,却强撑着不肯露半分脆弱,依旧是那副沉稳飒爽的模样。
南宫婉小口饮完,睫毛轻轻颤了颤,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她没抬手去擦,只是微微垂着头,任由眼泪落在喜服的裙摆上,姿态依旧端庄温婉,连落泪都透着书香门第的克制。
苏小暖喝得急了些,呛得轻轻咳了一声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她连忙低下头,抬手揉了揉鼻子,假装是酒气太烈呛了嗓子,可指尖擦过眼角时,还是沾了点湿意。
云罗喝了一大口,皱着鼻子咂了咂嘴,觉得甜丝丝的挺好喝。可不知怎么的,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酒盏里。她吸了吸鼻子,抬手抹了把脸,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,却还笑着小声说,这酒怎么喝着有点咸。
花解语慢慢饮尽,酒液滑过喉咙,带着点涩意,又带着点甜。她眼尾泛着红,嘴角却噙着浅淡的笑。目光透过盖头的缝隙,落在方格身上,藏着尘埃落定的安稳,还有这么多年漂泊无依,终于找到归宿的释然。
老赵看着眼前的六人,眼底也带着笑意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无数宫廷大典、国宴盛典,却从来没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样觉得踏实。看着当年那个敢跟他拍桌子的九品小官,一步步走到今天,成家立业,身边有人相伴,他这个当兄长的,是真的高兴。
“好。”老赵高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从今往后,你们六人就是一体的。同心同德,好好过日子。朕把话放在这里,镇安府就是朕的兄弟府邸。往后谁要是敢找镇安府的麻烦,就是跟朕过不去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堂下百官齐齐躬身应声,声音洪亮,响彻喜堂。
礼乐声再次大作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闹喜庆。
侍者上前接过空酒盏,引着六位新人稍作休整。喜堂外的鞭炮声接连响起,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礼乐声,把喜庆的气氛推到了顶峰。
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,恭喜之声不绝于耳。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,心里却都明镜似的。
经此一遭,方格在大宁的地位,再无人能撼动。这镇安府,往后就是京城里顶顶不能招惹的地方。
方格站在堂前,看着身侧五位盖着红盖头的身影,听着满耳的道贺声,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他从前总觉得,穿越到这个世界,不过是走一遭,混个安稳日子。可此刻握着手里还残留着酒温的空盏,感受着身边五个人的气息,他忽然明白。
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有了家,有了要守护的人,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。
侍者躬身上前,轻声提醒婚宴即将开席,请新人移步偏厅稍歇。
方格点点头,率先抬步往前走。五位夫人提着裙摆,依次跟在他身后,朱红的裙摆扫过红毡,留下一路细碎的光影。
喜堂的红烛烧得正旺,烛火跳着暖光,映着满室的红,也映着往后漫长又安稳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