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闹到亥时末才渐渐散场。
宾客三三两两告辞离去,下人们轻手轻脚收拾杯盘碗盏,廊下红灯笼亮着,风一吹轻轻晃荡。方格送走最后一批官员,酒意上涌,脸颊微微发烫。他挥退跟着的小厮,没往后院新房走,反倒拐了弯,往后花园凉亭去了。
石桌上留着半碟凉透的瓜子,冷茶摆在一边。他随意坐下,靠着亭柱,望着天边弯月出了神。
酒意混着心绪翻涌,说不清是醉是醒。
他想起从前的日子。作为首辅家的嫡次子,上头有稳重的大哥撑着家业,他从小就打定主意要当一辈子咸鱼。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床,茶馆听书、酒楼吃酒、勾栏听曲,夜夜笙歌逍遥自在,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头子,气得他爹天天追在身后骂不成器。
那时候人生最大的追求,就是混个挂名闲职,俸禄够吃酒玩乐就行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明天做的事今天绝对不碰。谁料那年在城南酒楼上,撞见了微服出宫的老赵。他只当是个出手阔绰的外地富商,拉着人家拼酒逛窑子,指点京城吃喝玩乐的门路,酒酣耳热时随口吐槽了几句朝政、点破了两桩悬案的破绽。
本就是随口一说的酒话,没成想就此被缠上了。
后来身份拆穿,他被这位皇帝酒友连哄带逼拽进了官场。稀里糊涂查了贪腐案,莫名其妙治了江南水患,半推半就推了新科举。官越升越高,担子越来越重,连带着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今天站在喜堂里,看着身前五位盖着红盖头的身影,听着满耳道贺声,他好几次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。
明明当初只想混吃等死躺平度日,怎么走着走着,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身居高位,君王信任,身边还有这么多人真心相待。
方格抬手揉了揉眉心,低低叹了口气。
夜风卷着晚桂香气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,吹散几分酒意。
“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吹风。”
温柔的声音从亭外传来,脚步很轻。
方格抬头,看见花解语提着裙摆走过来。她换了身水红色家常襦裙,卸了厚重的妆,素净脸上带着点浅淡笑意,手里端着个白瓷碗,冒着淡淡热气。
“我见你一直没过去,猜你可能酒喝多了不舒服,就让厨房炖了醒酒汤。”她走进亭子,把碗放在石桌上,“刚温好的,喝了解解腻。”
方格拿起碗,温热触感从指尖传过来。他喝了两口,酸甜适口,胃里暖融融的,酒意散了不少。
“怎么不多等会儿。”他放下碗,看着她,“还特意出来找。”
“反正也没什么事。”花解语在他对面坐下,指尖轻轻搭在石桌上,“猜你可能是累了,想一个人静静。但夜里风凉,坐久了容易受寒。”
方格看着她温柔的眉眼,沉默片刻,低声开口。
“我在想,我方格何德何能,能拥有你们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混在风里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恍惚。
他从前混不吝惯了,真心假意分得清楚。身边凑上来的人,多是看在首辅公子的名头,看在他手中的权势。可身边这几个人,见过他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,见过他懒懒散散的咸鱼性子,还是愿意真心待他。这份心意,比官位爵位重多了。
花解语看着他,眼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掌心微凉,却带着安稳的力道。
“你值得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格外笃定。
“旁人只当你是靠家世的纨绔公子,可我们都清楚。粮库贪腐案牵扯到多少勋贵,你轻飘飘几句话就揪出了幕后黑手。江南水患百官无措,你随手画的堤坝图样就解了燃眉之急。新科举得罪了多少世家,你顶着压力推下去,给寒门子弟开了一条路。”
她顿了顿,眉眼弯了弯。
“我们几个,能嫁给你,才是幸运。柳姐姐能继续做她的巡察御史,不用困在后院拘着性子。南宫姐姐的藏书有了归处,还能随心整理典籍。小暖可以放心打理生意,没人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。云罗能天天做她喜欢的木工,不用守着王府的繁文缛节。至于我,能从泥沼里走出来,堂堂正正做人,全是因为你。”
这些话,她藏在心里很久了。
她见过太多男人,把妻子当成后院摆设,拘着她们的性子,磨掉她们的棱角。可方格不一样。他看着懒懒散散万事不上心,却比谁都懂得尊重人。从没想过把她们困在后院一方天地里,反倒支持她们各自活得精彩。
这份心意,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。
方格看着她认真的眼神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得发烫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度渡过去。
“有你们在,是我的福气。”
花解语笑了笑,轻轻抽出手,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“好了,别在这儿坐着了。大家都在等你呢。柳姐姐在房里擦她的短刀,嘴硬说不急,却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。南宫姐姐翻着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小暖抱着账本,算来算去都是错的。云罗都困得打盹了,还硬撑着说要等你。”
方格闻言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画面感太强,光是想想就觉得热闹。
他站起身,伸手扶了花解语一把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别让她们等急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院里走,月光落在身后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廊下红灯笼一盏盏亮着,暖光铺了一路。五个院子的窗口都透着微光,像在等着归人。
方格走在石板路上,听着身边人轻柔的脚步声,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从前总觉得日子混一天算一天,得过且过。
现在才明白,有等着你的人,有热着的灯,有一起过日子的烟火气,就是家。
他深吸了口气,脚步稳稳地往最西侧的清砚院走去。
第一站,先去看看那个嘴硬心软的人。
次日天光大亮,方格窝在清砚院的软榻里睡得正沉。
昨天婚宴喝了不少酒,又挨个院子待到后半夜,折腾到天快亮才歇下。锦被裹得严实,他埋在枕头上,呼吸匀净,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