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该起了。”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,俯身低声唤,“几位夫人都在前厅等着了,待会儿还要去正院给老夫人和相爷敬茶呢。”
方格闷哼一声,刚想翻身往被子里缩,腰上就是一阵酸胀。他嘶了口气,单手扶着腰坐起来,睡眼惺忪,脸上还带着三分困意四分幽怨。
心里忍不住嘀咕,虽说自己刀枪剑戟样样精通,身体素质向来没得说,可一晚上连跑五个院子,挨个陪着说话待到半夜,还真有点扛不住。看来往后还得抽空多练两趟拳脚,不然这身子骨,怕是顶不住这般操劳。
他磨磨蹭蹭下了床,扶着腰挪到屏风后换常服,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。洗漱完往前厅走,步子都放得缓了些,刚跨进门,就迎上柳如烟的目光。
柳如烟站在廊下,一身素色箭袖常服,发丝束得干净利落。指尖还沾着点薄汗,手边石桌上摆着出鞘的短刀,正用软布细细擦拭。见他扶着腰慢悠悠挪过来,她挑了挑眉,语气平淡里带着点打趣。
“醒了。看你这模样,昨晚累着了?”
“哪能啊。”方格嘴硬,立刻直了直腰,结果扯得腰腹又是一酸,差点没绷住表情,“就是酒喝多了,身子发沉。”
柳如烟嗤了一声,没戳破他,收刀入鞘,动作干脆。“平日让你多练你不听,总躺着不动,如今知道吃亏了。”
“练,往后肯定练。”方格顺着台阶下,扶着廊柱慢悠悠坐下,“为了长远打算,也得加强加强身子。”
南宫婉坐在厅内的桌边,手里捧着厚厚的礼单册子,手边摆着笔墨,正细细核对昨日的贺礼明细。笔尖在册子上轻轻勾画,字迹娟秀工整。见他进来,她起身盈盈福了福,眉眼温婉。
“夫君。昨日的贺礼我都理了一遍,宗室和六部的礼单分了类,还有地方官员的,都登记造册了。你回头过目一下,若是有需要还礼的,我提前拟好单子。”
“不用这么麻烦。”方格摆摆手,随意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你看着办就行,这些事你比我懂。”
苏小暖扒着另一边的桌案,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。她算得投入,眉头微蹙,嘴里还念念有词,算到兴头还抬手拍一下桌沿。听见说话声,她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像发光的算盘珠子。
“方格你可醒了!我正想找你说呢。昨天婚宴的账我算完了,你猜怎么着?”
她凑过来,脸上带着点小得意。
“除去所有开销,咱们还净赚了一千二百多两。那些商号的赞助顶了大半开销,还有宾客的贺礼,刨去要还礼的部分,剩下的都能存进公账。我盘算着,用这笔钱把街对面那间铺子盘下来,开个绸缎庄分店,稳赚不赔。”
方格听得眼皮都没抬,又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“你看着折腾就行。赚钱的事你说了算,不用跟我商量。别累着自己就成。”
“那哪能累着。”苏小暖美滋滋地拨了拨算盘,“赚钱多有意思啊。”
廊下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。云罗蹲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刻刀,正对着一块紫檀木料雕东西。木屑落了一地,她鼻尖沾了点碎末,却浑然不觉,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木头。听见厅里的动静,她抬头一看,立刻笑开了,举着手里的半成品晃了晃。
“方格哥哥你看!我在给你雕印章的底座!等雕好了,把你的官印放上面,肯定好看!”
“慢点儿雕,别伤着手。”方格笑着叮嘱了一句,下意识又扶了扶腰。
花解语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。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烟火气,眉眼柔和,看见人都齐了,便笑着开口。
“早膳都备好了,先过来用饭吧。有你爱吃的水晶包和蟹黄粥,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。吃完了再去正院,时间刚好。”
她行事向来妥帖,一早起来就去了厨房,盯着下人做早膳,连每个人的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柳如烟爱吃咸口的小菜,南宫婉喜欢清粥配点心,云罗爱吃甜糕,苏小暖爱喝酸梅汤,样样都没落下。
几人依次落座,早膳摆了满满一桌,热气腾腾的。
方格看着一桌子人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从前他一个人过日子,日上三竿才起,随便对付一口就出门闲逛。这刚成亲第一天,家里热热闹闹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,反倒显得他这个最该忙的一家之主,最是清闲。
“合着就我一个闲人啊。”他咬了口水晶包,含糊不清地吐槽,“你们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,我反倒没什么事干。”
柳如烟抬眼瞥了他一下,语气平淡,却带着点打趣的意味。
“你本来就懒。真让你干活,怕是比登天还难。再说了,你就是想忙,也得先养好身子才行。”
“知我者,柳姐姐也。”方格笑得一脸坦然,半点不觉得尴尬,“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闲着绝不干活。这可是我人生信条。至于身子嘛,慢慢养,不急。”
众人闻言都笑了。南宫婉掩着唇浅笑,苏小暖笑得直拍桌子,云罗咬着甜糕咯咯笑,花解语眉眼弯弯地给他添了碗粥。
用完早膳,一行人往正院去。
方格走在中间,扶着腰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,生怕被他爹看见又要骂他不成体统。
方远图和柳韵早就在正厅坐着等了。方远图依旧是一身严肃模样,端坐在主位上,看见他们进来,只微微颔首。柳韵却笑得一脸和蔼,目光挨个扫过五个儿媳,越看越满意。
敬茶的流程走得规矩。五个儿媳依次上前奉茶,改口喊爹娘。
方远图话不多,每个人都只叮嘱了一句好好过日子,便让丫鬟递上见面礼。都是成色上好的玉镯和封红,分量十足。
柳韵却拉着她们的手,挨个说了好些话。
拉着柳如烟的手,叮嘱她办差别太拼命,注意身子。拉着南宫婉,说往后府里的文墨事就多劳烦她,有空多陪自己说说话。拉着苏小暖,说家里的账交给她管最放心,不用拘着。拉着云罗,说让她常陪着自己逛园子,不用守那些规矩。拉着花解语,温声说往后就是一家人,有什么委屈尽管说,别憋在心里。
五个姑娘一一应下,厅里气氛和乐。
从正院出来,日头已经升得高了。
方格伸了个懒腰,转头就想回房补个回笼觉。脚刚抬起来,就被云罗拽住了袖子。
“方格哥哥,你陪我去工坊看看好不好?我新做了个会跑的木马车,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嘛。”
云罗晃着他的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方格刚想开口拒绝,南宫婉也走了过来,手里捧着两本册子。
“夫君,秋闱的考场章程你昨天批了一半,剩下的我整理了批注要点,你看看合不合心意。要是可以,我就帮你誊写清楚,送到礼部去。”
苏小暖也凑了过来,手里攥着铺子的地契草稿。
“还有我还有我。街对面那铺子的东家下午过来谈价钱,你跟我一起去呗。你嘴皮子厉害,帮我压压价,能省好几百两呢。”
花解语站在一边,笑着补了一句。
“下午还有三家商号的掌柜来拜会,说是谢大婚的恩典。你要是有空,见一面也好,往后生意上往来也方便。”
柳如烟抱臂站在旁边,挑了挑眉。
“我下午要去巡察司点卯,你要是没事,也可以跟我去看看。最近京里出了几桩盗窃案,有点意思。正好也陪你练练身子,省得你总喊腰酸。”
方格站在原地,看着围过来的五个人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去。
他就知道,咸鱼的日子没那么好过。
刚成亲第一天,就一堆事找上门。
他哀嚎一声,抬手捂住脸。
“能不能让我先歇一天啊。我昨天刚成亲,就不能放我躺平半日吗?再说了,我这腰还酸着呢,也得缓缓啊。”
众人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,都笑出了声。
阳光穿过廊檐,落在院子里,暖融融的。
笑声混着细碎的话语,飘出很远。
方格嘴上抱怨着,心里却软乎乎的。
从前总觉得,一个人逍遥自在就是最好的日子。
现在才知道,热热闹闹的,有人陪着,也挺好的。
他叹了口气,放下手,一脸视死如归。
“行吧行吧,一个一个来。先看云罗的木马车,再看南宫的章程。下午的事下午再说。大不了晚上回来多练两趟拳脚,补补身子。”
云罗欢呼一声,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工坊跑。
身后的四人相视一笑,依次跟了上去。
日子热热闹闹的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