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领命退下，不多时，吏部文选司的张主事便捧着两册装订齐整的文卷，躬身进了偏厅。
他行过礼，双手将文卷递到案前，语气恭谨：“方大人，这是最终敲定的考官集训章程，还有巡察司各省驻点的排布表。部里按着您之前提的规矩捋了一遍，查漏补缺，您再过目定夺。”
方格伸手取过文卷，先翻开了考官集训那册。
章程写得周详，集训定在半月之后，时长整整十五天，地点设在京城西隅的官学署，由吏部牵头总领，户部、工部、太医院、兵部各司各派两名资深官员授课。内容从考务规制、阅卷评分标准，到舞弊处置细则、考生安抚章程，条条框框列得清楚。连考官的饮食起居、轮值排班都做了安排，半点不马虎。
巡察司的驻点安排也稳妥，每省固定两名御史，提前一月到任，先核贡院修缮账目，再全程盯守考务，考完随押运队伍一同回京复命，不许与地方官有私下来往，不许收受任何馈赠，规制定得极严。
方格指尖点在纸页上，抬眼看向张主事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：“两条补充，你回去记下来，即刻增补进章程。其一，各科阅卷标准要再细化，尽量量化给分点。比如农科的虫害防治题，答出几种对应药剂得几分，答出防治时序得几分，都标清楚，减少主观评判的空间。其二，集训期间所有考官一律禁足官学署，不许私自外出，不许接见外客，往来书信一律查验登记。临近开考分派考区时，提前一日再当众宣布去向，不许提前打探。”
张主事连忙提笔一一记下，又躬身应道：“下官明白，回去就按着大人的意思修改，改完再送过来请您过目。”
“不用再送了，按着规矩办就行。”方格合上文卷，“吏部做事向来稳妥，有我爹盯着，出不了差错。”
张主事又行了一礼，才捧着文卷退了出去。
偏厅重归安静，方格刚提笔想批注几处贡院规制的细节，门外又传来脚步声，管事的再次进来回话：“大人，苏夫人从城南印坊回来了，带了首批印好的教材样书，还有账册，说要给您过目。”
方格闻言抬了抬头，示意让她进来。
距离陆时言批下全国教材印制许可，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。这段日子苏小暖几乎把家安在了印坊，天不亮就出门，掌灯了才回来，天天盯着匠人雕版、切纸、刷墨，连吃饭都是在作坊里对付一口，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，却半点不见疲态，反倒越忙越精神。
脚步声响，苏小暖掀着帘子走了进来。她身上穿的素色锦裙袖口沾了点淡墨痕，鬓边碎发微微散着，怀里抱着一摞装订齐整的新书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，捧着厚厚的账册与几包散页样张。
“你快看，首批样书出来了。”苏小暖把书往案上一放，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喜色，“我特意选的三年陈竹纸，韧得很，翻久了也不会掉页。墨迹用的松烟墨，不洇纸，太阳底下晒也不褪色。排版我让匠人放宽了半分行距，字也刻得周正，看着不累眼。”
方格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农科卷，指尖抚过纸面，纸张厚实柔韧，字迹清晰端正，每章末尾还附了两则实务案例，比顺天试点时的手抄本精细了何止一倍。
他随手翻了几页，点头道：“看着还行，比预想的强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。”苏小暖嗔了他一句，拉过椅子坐下，让小厮把账册铺开，“你再看看这订单册子。除去礼部定的十万册正供，国子监许祭酒订了两万册，说要给监生当参考书。江南、湖广几家官办书院各订了几千册，还有不少民间书坊找上门来代销，零零散散加起来，眼下订出去的就有十五万册了。”
她指尖点着账册上的条目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。纸张进价是她亲自跟皖南纸商谈的，拿的大宗批发价，比市价低了两成。匠人是印坊老底子，分两班轮值，工期压得紧却没多耗工钱。油墨、装订、运送各项成本扣下来，每册书的本钱压得极低，对着朝廷拨付的官价一算，利润十分可观。
“你猜猜这十五万册下来，净赚多少？”苏小暖抬眼看向他，下巴微扬，一脸邀功的模样。
方格放下书，随口应道：“总不会赔本。”
“瞧你说的，我做生意什么时候赔过。”苏小暖撇撇嘴，指尖落在账册最后一行数字上，“纯利近四万两。这还只是头一批，后面各省还要加印，偏远地区的补单也没算进来。等这一波全做完，顶得上印坊往常大半年的进项。”
她说得眉眼发亮，连带着耳尖都沾了点浅红。
早前王克俭压着批文的时候，她天天揪着心，生怕这单生意黄了。如今陆时言上任，一路绿灯，订单雪片似的飞来，所有的辛苦都落了实实在在的回报，心里的畅快藏都藏不住。
方格看着她雀跃的模样，指尖敲了敲案头，面无表情开口：“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夫人？”
苏小暖愣了一瞬，随即腰杆一挺，理直气壮地回道：“亲兄弟明算账，亲夫妻更要明算账。这印坊是我的嫁妆生意，本钱是我早年攒下的，人手是我一手带出来的，谈订单压价钱全是我跑前跑后忙活的，赚的银子自然归我。再说了，你堂堂正二品朝臣，朝廷俸禄加上各项进项，还惦记我这点生意银子？”
一番话说得伶牙俐齿，条理分明，从本钱到人工，从风险到收益，掰扯得清清楚楚。
方格看着她振振有词的样子，竟一时无言以对。
他本就是随口一句调侃，没真想过问她的银子。苏小暖性子要强，素来不爱占旁人便宜，哪怕是夫妻之间，也愿意把账算得明白，活得坦荡利落。他反倒觉得这样挺好，总比那些日日闷在后院、只知道伸手要月钱的闺阁女子有意思得多。
“行，都归你。”方格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把账册推回她面前，“你高兴就好。只是别太累着自己，印坊的事让掌柜的多盯着点，你天天熬到半夜，身子受不住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苏小暖笑得眉眼弯弯，把账册抱回怀里，又说起了后续的安排，“我打算再开两间作坊，多雇些匠人。往后新科举年年都考，教材年年都要印，还有后续的进阶读本、实务案例，生意长着呢。对了，我特意留了十套样书，待会儿给婉姐姐送过去。她心细，又懂文墨，让她帮忙把把关，总比我们这帮粗人看得仔细。真要是有纰漏，趁早改了，免得流出去坏了名声。”
方格闻言点了点头。南宫婉素来行事稳妥，心思缜密，有她把关质量，确实能省不少心。
苏小暖又坐了片刻，絮絮叨叨说了些印坊的趣事，见案头公务堆积，便不再耽搁，抱着样书兴冲冲往后院去了。
偏厅重又静下来，日光顺着窗棂缓缓西移，在案头投下斜斜的光影。
方格低头继续翻看着贡院规制的图纸，刚落笔改了两处细节，就听见院外传来丫鬟急匆匆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