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的脚步声撞进偏厅时，方格刚落下最后一笔。
掀帘进来的是苏小暖身边的大丫鬟青禾，跑得鬓边珠钗歪斜，喘着气回话：“大人，夫人送样书去大少奶奶院里，刚翻了三卷就查出好些错处。大少奶奶说不合规矩，要全批次返工，夫人正蹲在廊下跟自己置气呢。”
方格放下朱笔，起身往后院走。秋阳斜斜照在抄手游廊的雕花栏杆上，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，院角的金桂开得正盛，甜香飘得满院都是。往常这个时辰，苏小暖总爱蹲在桂树下捡花瓣做糕，今天却没了半点兴致。
刚拐过月洞门，就看见廊下的汉白玉石桌上摊着七八册样书，页脚还沾着新鲜的墨香。南宫婉坐在桌边的圆凳上，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小楷，面前铺着两张薛涛笺，上面工工整整记着每一处错漏，连笔画刻偏的都细细圈了出来。苏小暖蹲在台阶下，指尖戳着青石板缝里的青苔，脸垮得像结了霜，脚边还放着一个绣着海棠花的锦盒，原本是拿来给南宫婉送新绣样的。
听见脚步声，苏小暖猛地抬头，看见方格就像见了救星，腾地站起来几步凑到他跟前，拽着他的袖子就往石桌那边拉。
“你可来了，你快给评评理。”
南宫婉也站起身，微微福了福身，语气依旧温和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：“大人，你也看看。这几册样书我粗粗翻了一遍，农科卷有三处错别字，全是药名、节气的关键用字；治科卷漏刻了半段赈灾调度的户籍条例；算科卷还有一处田赋计算的乘数刻错了一位。都是要紧地方，半分含糊不得。”
她把笺纸推过来，每一条错处都标清了卷数、页码，连上下文都引了出来，一目了然。
苏小暖急着辩解，指尖点着自己随身带的账册，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心疼：“我知道有错，可匠人赶十几万册的工期，连轴转了大半个月，哪能半分错处都没有。咱们挑出错的页码，单印那几页换进去，再随书夹一张勘误表，不就行了？历朝历代的官刻书也都有勘误的规矩，何必要全部返工。”
她掰着指头算，眉头拧成一团：“这一批已经印了三万册，全推倒重来，皖南竹纸、松烟油墨再加三班匠人的工钱，少说也要亏一万两千两银子。这还不算延误礼部交付日期的赔项，真算下来，半条印坊的家底都要折进去。”
“单页替换不行。”南宫婉轻轻摇头，“拆了重装，书脊会留胶痕，翻久了容易散页，发往各省的教材，品相上先落了下乘。更要紧的是，这些错处都在实务知识点上。农科的药名错一个，考生学去用在田里，能毁一季庄稼；算科的税赋数字错一位，将来当官算错账，能害一县百姓。这不是勘误表能补回来的，误的是人家的前程，坏的是朝廷和印坊的名声。”
她语气始终温和，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，可道理摆得明明白白，半点退让的余地都没有。
苏小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又找不出话。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，最懂砸招牌的事不能做，也知道南宫婉说的是正理。可白花花的银子说亏就亏，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僵持半晌，她扭头看向方格，眼里带着点期盼，盼着他能松个口，哪怕各退一步，先把已印的挑错替换，未印的改版再印，也比全返工强。
方格拿起那张记满错处的笺纸，逐行看了一遍，又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样书，错处确实都在要害位置。他放下笺纸，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：“婉儿做得对，你重新印。”
苏小暖猛地睁大眼睛，眼里那点期盼瞬间散了：“你也这么说？那可是一万多两银子！”
“银子亏了可以再赚，名声坏了补不回来。”方格看着她，“新科举是朝廷定的国策，教材就是新政的脸面。今天放过几个错字，明天就有人敢往书里掺私货。真要是守旧派拿着错处大做文章，说新政连教材都粗制滥造，到时候动摇的是整个科举的根基。这笔账，比一万两银子贵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真要是心疼银子，损失我私人补你一半，不用走公账。”
“谁要你的银子。”苏小暖气鼓鼓地把账册抱回来，嘴撅得能挂油瓶，“我的生意，亏了赚了都是我的。重印就重印，我还能差这点银子不成。”
她嘴上硬气，心里却也认了这个理。说完也不待着，拎起脚边的锦盒就往外走，脚步咚咚的，显然还在气头上。走到月洞门时，她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亏的钱我自己担，不用你充大方。”
裙摆扫过青石板，人已经快步走远了，连原本要送的绣样都忘了留下。
方格看着她的背影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南宫婉站在一旁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也知道她心疼银子，只是这事实在松不得。真要是错物流出去，后患无穷。”
“你做得没错。”方格收回目光，“她也就是嘴上闹两句，心里比谁都清楚轻重。你要是松了口，她事后回过神来，反倒要怪你没提醒她。”
两人又站着说了两句后续校订的事，方格提议从国子监找两个细心的生员过来，多设两道校订工序，刻版、开印各校一遍，免得再出纰漏。南宫婉点头应下，说回头就跟许祭酒打声招呼。
等方格回前院偏厅时，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掌灯时分，管事的进来回话，说苏夫人已经回了城南印坊。她把领头的三个匠人都训了一顿，罚了三个月的月钱，跟着又安排人连夜改雕版、备新纸，第一批返工的料子已经清点好了，天不亮就能开工。她还特意加了规矩，往后每版刻完，必须经三名校书先生交叉校订，签了字才能开印，再出一个错字，所有人的月钱都扣。没提一句损失的事，只吩咐所有人盯紧了工期，绝不能误了礼部的交付日期。
方格听完，颔首示意知道了。
他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就见外院的小厮快步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份烫金帖子，躬身回话：“大人，宫里三皇子殿下派人递了帖子，说明日想登门拜访。”
方格接过帖子，指尖拂过上面的盘龙纹样，微微颔首。
他把帖子搁在案头，吩咐小厮明日好生打扫正厅，备好茶点接待。
窗外的夜色渐浓，一弯新月挂在檐角。
刚按下教材的事端，宫里的人便寻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