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上前的是巡察司佥事,神色肃正,躬身回话。
“回大人,巡察司这边,提前三个月就排查了所有考务人员的底细,但凡有子侄、亲族参考的,一律调换了差事,半分不留情面。入场搜检的兵士,我们也提前集训了一个月,搜检流程定得极细,发带、鞋袜、文房四宝逐一查验,夹带半片字纸者当场革除功名。场内每二十间号舍设一名巡考,全程来回巡查,不许考生交头接耳。近畿三处考点共查出夹带者五人,皆已按规处置,没有一例徇私放行的。各省的监察岗也都全数就位,后续有情况会陆续传回来。”
“五人。”方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比例不算高。后面三场也不能松懈,告诉下面的人,谁要是敢收银子放水,本官扒了他的官服送刑部治罪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巡察司佥事凛然应命,退到一旁。
六部加巡察司再加太医院,各司其职,各报其政,互不交叉,互不干涉。所有权责、所有预案都是提前一年划定的,谁的差事出了问题就找谁,半点推诿的余地都没有。
也正因凡事都提前铺排妥当,哪怕三百万考生散在十三省,哪怕消息要靠驿马一站站传,整体局面也稳如磐石,连一点乱子的苗头都看不到。
快到午时的时候,门外管事轻步进来,俯身低声禀报,说有位赵老爷过来了。
方格眉梢一挑,就知道是老赵坐不住,微服跑过来探消息。他吩咐人请进来,顺便添了副茶盏。
没片刻,赵弘便摇着折扇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陆影。
他穿一身绣暗纹的锦袍,装作富商模样,可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。
进门扫了眼厅里各司值守的官员,又看了看案头摊开的文书,径直走到方格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样?都还顺当?三百万考生,朕在宫里坐着都心悬,你倒好,坐这儿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方格给他倒了杯茶,慢悠悠道。
“凡事提前铺排妥当,自然不用临时慌乱。近畿几处的消息已经回来了,都顺当。远处的还在路上,驿马传信总要些时日,急也没用。有六部盯着,有巡察司看着,规矩都定死了,预案也备全了,出不了大乱子。真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妥,那满朝文武也该回家种地了。你不在宫里好好待着,跑我这儿来干什么,当心被御史撞见,又要上折子说你荒废政务。”
“朕心里不踏实。”赵弘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,“开国这么多年,从来没这么大规模的科举。以前常科全国才十几万人,现在翻了二十倍,三百万读书人奔赴考场,想想都壮观。朕不亲自过来听个准信,中午饭都吃不下。”
他说着扫过案头的回执,见近畿几处都是平安的消息,脸色渐渐舒展。当初方格提议开新科举,广开门路,让农工商贾皆可入仕,满朝老臣跳出来反对,说自古科举只取经义之士,杂流入仕是乱了国本。如今三百万考生用脚投票,足以证明这条路走对了。
“亏得你当初坚持凡事提前布局,连医疗、防火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到了。”赵弘感慨道,“换做旁人,只怕只盯着考题、阅卷这些大事,忽略了这些小事,真要是出点纰漏,反倒坏了全局。”
“小事才最容易出乱子。”方格耸耸肩,“号舍漏雨、考生生病、周边闹事,哪一件闹大了都能坏了科举的名声。防患于未然,总比亡羊补牢强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赵弘问起阅卷的安排。方格便把规制细细说了。
“等全部四场考完,各省的试卷统一封存,由巡察司派兵押送进京,沿途不许私拆,路线也是提前定好的,换防不换卷。所有试卷抵京后,先入礼部密库,由翰林院、礼部、巡察司三方在场,统一糊名、誊录、编号,再分派给阅卷官统一批改。各省考生用的是同一套题,按同一个标准打分,绝不存在各省宽严不一的问题。这些规矩也是早早就定下来的,各省都提前接到了文书,没人敢乱改。”
赵弘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统一阅卷好,这样才公允。不然各省主考官尺度不一样,寒门士子反倒吃亏。你想得周全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方格挑眉,“不然怎么堵得住朝中老臣的嘴。真要是各省自己改卷,回头肯定有人说地方官偏袒本地士子,闹得沸沸扬扬。统一送京批改,标准一致,全程有人盯着,谁也挑不出错处。”
聊到日头偏西,山东、河南的驿报也陆续送到了,皆是平顺无事的消息。赵弘彻底放了心,也不多留,起身准备回宫。走到门口他又回头,笑着拍了拍方格的肩膀。
“等这科全考完,试卷都送进京了,朕请你去醉仙楼吃酒。最好的雅间,招牌菜全上,朕掏银子,绝不耍赖。”
方格眼睛一亮,立马坐直了身子。
“说话算话。可不许到时候又找借口让我付账。”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赵弘笑骂一句,带着陆影大步走了。
厅里的各部官员都低着头假装忙文书,心里却暗暗咋舌。也就方大人敢跟陛下这么说话,换个人早就吓得跪地请罪了。
待人走后,方格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头陆续堆起的驿函。
近的省份已经报了平安,远的还在驿路上奔波。首日平稳只是开端,后面还有三场,等全部考完,试卷千里迢迢押送进京,才是阅卷放榜的重头戏。
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三百万份试卷统一送京批改,听起来场面浩大,实则最是公允。可即便规矩定得再细,也难保没人跳出来挑刺。
窗外暮色渐沉,远处的街巷里,还能听见考完的考生三三两两议论考题的声音。
这场牵动天下的大考,才刚刚走出第一步。
四场考试全部结束后,各省的试卷便分批押送进京。巡察司的兵士押着漆封的木匣,沿官道换马不换人,走的全是提前勘定的路线,近的省份七八日便到,最远的云贵甘凉,耗了近二十日也悉数抵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