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试卷先入礼部密库,由翰林院、礼部、巡察司三方人员共同在场,当场验封、拆封、糊名、誊录。朱笔誊录的副本送去阅卷,原卷封存留底,每份卷子都对应着唯一的编号,阅卷官从头到尾见不到考生的姓名、籍贯,连字迹都分辨不出。
方格早在阅卷前就定了死规矩。各科考题的评分细则全部量化,哪一步答中要点得几分,漏了哪项扣几分,条条列得清清楚楚,不许阅卷官凭喜好随意给分。每一份卷子都要经两位阅卷官分别打分,分数差超过五分的,便送阅卷大臣重审。巡察司的人守在阅卷院门外,所有人入闱即禁足,不许与外界通半分消息,连饭菜都是从侧门递进去的。
前后忙活了近一个月,阅卷才算全部收尾。最终核定录取人数五万整,从三百万考生里挑出这五万人,差不多是六十取一的比例,比旧科举的十取一严苛数倍。
放榜当日,京城贡院外人山人海。红榜足足贴了十几面墙,从榜首到榜尾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有人挤在榜前仰头寻找,找到名字的欣喜若狂,当场蹦起来呼朋唤友;没找到的脸色惨白,扶着墙半天缓不过神。街边的茶肆酒楼坐满了考生,人人手里攥着纸笔,对着抄回来的榜文反复核对,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消息很快传遍朝野。人人都道新科举取士严苛,能考上的都是有真本事的。可没等喜庆劲儿过去,坊间便渐渐飘出些流言。
先是有人说,录取的考生里,江南、京城两地占了近两成,西北、西南的考生录取得少,定是阅卷官偏袒富庶之地,瞧不上边陲的寒门士子。又有人说,新科举各科题目不一,评分全靠考官一句话,标准根本不统一,看似公允,实则早就内定了朝臣子弟。
流言越传越凶,没过三日,便有几位守旧派官员联名上折,奏请陛下重审试卷。折子写得冠冕堂皇,说三百万考生干系重大,若评分标准不一,寒了天下士子的心,反倒有损新政名声,请陛下选派重臣复核试卷,以正视听。
消息传到镇安府时,方格正靠在椅上嗑瓜子,听管事说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我当是什么大事,果然来了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,语气平淡得很,“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,规矩都提前定好了,怕什么。”
次日早朝,几位老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又把复核的话提了一遍,言辞恳切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赵弘坐在龙椅上,没急着表态,只看向班列里的方格。
方格出班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评分细则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陛下,臣以为,几位大人顾虑得有道理。新科举头一回办,是该让天下士子看得明明白白。臣早有准备,所有考生的原卷、誊录卷、评分记录,全都封存在礼部密库,一份不少。臣奏请左都御史刘大人牵头,从都察院、翰林院、礼部各选十位官员,组成复核队,逐科核验评分标准,抽查三千份试卷对照细则核验。全程公开,所有记录都可公示,有没有偏私,标准统不统一,一查便知。”
他话音刚落,刘正道便出班躬身,声如洪钟。
“臣领旨。臣定当秉公核查,若查出半分徇私舞弊,臣自请辞官。若核查无误,也请诸位大人收回流言,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。”
这位左都御史素来铁面无私,人送外号刘怼怼,他肯出面,满朝文武都信得过。几位老臣对视一眼,也只得应下,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妙。
接下来的五日,刘正道带着人扎进了礼部密库。
所有人吃住都在库里,不许私自外出,每日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,逐条对照评分细则核验。从经义科的策论要点,到农科的虫害防治步骤,从算科的解题步骤得分,到兵科的案例分析给分,每一项都抠得极细。连扣分的缘由,都要和阅卷官的批注一一对应上。
抽查的三千份卷子,涵盖了十三省的考生,有考得好的,有擦线录取的,也有落榜的。核验下来,所有分数都严丝合缝对应着评分细则,没有一份是随意给分的。地域差异确实存在,可那是因为江南等地文风鼎盛,报考人数多,考生基础本就扎实,边陲省份报考人数少,实务经验足但经义、算学基础稍弱,录取人数自然有差,绝非阅卷官偏袒。
至于所谓朝臣子弟内定,更是无稽之谈。复核时特意挑了几十位朝臣子弟的卷子核对,有考上的,也有落榜的,分数全凭真才实学,没半分水分。
第五日午后,刘正道带着复核结果进宫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核验明细一一说明,最后掷地有声。
“臣核验完毕。所有试卷评分皆符合既定细则,宽严一致,毫无偏私。新科举取士公允,无可指摘。散布流言者,皆是捕风捉影,混淆视听,请陛下严惩,以正视听。”
几位牵头弹劾的老臣脸色煞白,站在班列里头都抬不起来。他们本想借着流言攻讦新政,没成想方格早把后路堵得死死的,连评分细则都量化到了每一分,根本挑不出错处。
赵弘坐在龙椅上,神色平静,只淡淡开口。
“既然复核无误,流言便到此为止。谁再敢无端造谣,扰乱人心,都察院直接查办。新科举头一届能办得这么公允,方格有功,各部协办官员也都有赏。”
一场风波就这么落了地。消息传开,坊间的流言也渐渐散了。考生们得知评分细则如此严格,连扣分都有明确缘由,反倒更信服新科举的规矩。不少落榜的考生也心服口服,只说自己学问不到家,回去苦读三年再来考。
镇安府里,方格听完管事回禀朝堂上的事,打了个哈欠,继续翻手里的杂书。
“我就说嘛,把规矩摆到明面上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他懒洋洋地靠在椅上,指尖敲了敲书页,“三百万双眼睛盯着呢,不提前把路铺好,等着被人指着鼻子骂?”
管事笑着奉承了两句,躬身退了下去。
方格放下书,看向窗外。放榜的事尘埃落定,五万新科官员很快就要分派各地。可他心里清楚,考试的公允好办,人心的成见难消。新政这才刚走完第一步,往后要碰的硬骨头,还多着呢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管事进来回话,说宫里派人传旨,陛下召他即刻进宫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