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闻言低头扫了一眼，心里微微一动。这简化思路是他没写进稿子里的进阶推演，寻常算学师傅浸淫多年未必能一眼看透，云罗只翻了小半个时辰，竟自己琢磨出来了。
他刚要开口细问，管事便急匆匆掀帘进来，神色带着几分凝重：“大人，翰林院和都察院来了几位大人，递了名帖想要求见，说是听闻大人在编新书，想过来请教一二。”
方格指尖顿在稿纸上，眉梢微挑。
这稿子还没出府门，消息倒是传得挺快。
方格搁下笔，让管事把人请进偏厅。
来的是翰林院两位编修，还有都察院一名御史，个个身着官袍，举止端方，落座后先是客套几句，说着听闻方大人在编着新书，特地过来拜读请教。话虽说得客气，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探究，显然是听闻了风声，过来瞧瞧这所谓的新书，到底是什么旁门左道的东西。
方格也不点破，随手拿起案头算卷的初稿递过去。
几人翻了几页，见都是些设数求解、丈量田亩的内容，算不得离经叛道，却也和圣贤经义沾不上边。领头的翰林院编修捻着胡子，客套两句“算学精巧，却属微末技艺”，又旁敲侧击问其余几卷内容。方格只随口说都是些种田做工的粗浅道理，上不得台面。几人坐了不到一刻钟，见探不出什么出格的东西，也挑不出错处，便起身告辞了。
送走几人，云罗从内间转出来。方才她怕碍着外人议事，便躲在屏风后翻剩下的稿纸。
“夫君哥哥，他们好像不喜欢这些东西。”她走到案边，指尖轻轻点了点稿纸，眼里有点疑惑。在她看来这些法子好用得很，怎么那些大人反倒瞧不上。
“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。”方格重新坐下，抓了把瓜子，“好用的东西，迟早能传开。不说他们了，你方才看到哪了？有不懂的就问。”
云罗眼睛一亮，连忙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，把稿纸推到他面前，指着上面的算式。
“方才看到这个设两个未知数的法子，我试着套了庄上的账。庄上今年收了小麦和粟米共八百石，小麦比粟米多收一百二十石，按这个法子列两个式子，几步就算出来各自的数目，比以前挨个推算快多了。”
她说着拿起笔，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列了算式，步骤清晰，结果分毫不差。
方格扫了一眼，心里也有些讶异。这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基础，他只在稿子里提了一句入门解法，没配多少例题，云罗自己看了会儿，就能直接用到实际账目里，悟性着实不一般。
“算得对。”方格点点头，顺着往下讲，“不止两个数，三个四个未知数也能用这法子，只要找准数目之间的关联，列好等式，一步步消去未知数就行。平常府里算账、仓库存货盘点，都能用得上。”
他随口讲了三元一次的解法，又举了个三地调粮的例子。云罗听得专注，手里握着笔不停记，等方格讲完，她低头琢磨了片刻，竟自己改了改例子里的数字，又演算了一遍，抬头时眉眼弯弯。
“我懂了。不管多少数目，只要找准关系，都能这么算。以后管着底下的庄子，就不用账房先生算半天了。”
方格又接着讲几何，从三角形面积讲到圆形周长，再到土方测算。他本想只讲点基础，没想到云罗听得入神，听完平面的还追问立体的容积怎么算。方格索性把圆柱、方仓的容积算法也讲了，还提了句测量高墙、远山的测距法子，不用爬上去，靠影子和角度就能算出来。
云罗听得眼睛发亮，连声说太神奇了。她当场就想算府里后花园的湖心亭有多高，说等明日就去量影子长度，按法子算一算。
聊到兴致起，方格随口提了两句概率的门道。说有些事没法算准结果，却能估摸出发生的可能性大小，比如掷骰子几点朝上的机会均等，比如种庄稼遇上灾年的概率，可以往年的灾情推算，用来安排储粮最是合适。
他本就是随口一提，没指望云罗一下能懂。没想到云罗歪头想了想，居然接了话。
“是不是就像猜灯谜？常见的谜底猜中的人多，生僻的就少。还有走商路，遇上山匪的机会有多大，遇上暴雨的机会有多大，都能这么估摸，然后选最稳妥的路？”
方格手里的瓜子顿了顿，看向云罗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。
这丫头何止是有天赋，简直是触类旁通。概率这东西抽象得很，他只说了个最粗浅的概念，她居然能立刻联想到商路风险和猜灯谜，这份举一反三的悟性，寻常读书人拍马也赶不上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方格点点头，“就是这个道理。很多事没有准数，却能算出大概的可能，用来做决断最是有用。”
云罗笑得眉眼弯弯，抱着稿纸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“夫君哥哥懂得真多。这些东西比背女诫有意思多了，我天天学都不觉得腻。”
方格失笑，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喜欢就学，以后慢慢教你。还有更多有意思的东西呢。”
日头渐渐偏西，云罗才抱着稿纸回院，说要回去把今日学的都整理出来，明日再接着请教。
屋里重归安静，方格嗑着瓜子翻了两页杂书，越坐越觉得无聊。想起老赵还欠着一顿醉仙楼的酒，左等右等不见人提，索性换了身常服，打算进宫堵人蹭顿饭。
他没让人通传，熟门熟路晃到御书房，刚掀帘子就愣了。
屋里不止老赵一个，三皇子赵琪、四皇子赵瑞、五皇子赵琳都在，兄弟三个正站在案前，不知在说什么。老赵见他进来，当即哈哈一笑，指着他冲几个儿子道。
“正说曹操曹操就到。你们几个天天追着朕问格子那套新学问，今日人正好来了，有什么想问的，自己问他。”
方格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半碟没吃完的瓜子。
他本是来蹭饭的，没成想撞进了这么个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