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书铺的几十册农卷,没几天就被抢空了。掌柜的赶紧去苏小暖的印坊催货,说再加印五百册,不够卖。苏小暖也没想到农卷这么火,当即安排工坊加印,还特意多备了纸张,怕再断货。
顺义县的教谕见农户反响这么大,特意写了文书上报顺天府,说方参议所着农卷实效显着,农户增产明显,请府衙推广。
顺天府尹一开始还以为是地方官夸大其词,特意派了两个差役,去三个不同的村子核查,连地契、往年的收成都核对了一遍,回来禀报说句句属实,增产从一成到三成不等,绝非虚言。
顺天府尹不敢怠慢,整理了详细的账册和农户供词,上报给司农寺。
司农寺里为此还吵了一架。有老官员摇头说,区区一本小册子就能增产三成,纯属无稽之谈,定是地方官为了政绩虚报。也有年轻些的官员,说自己老家已经有人在试,确实有用,不能抱着老观念不放。吵来吵去,最后司农寺卿拍板,派三名官员带着书吏,去京畿三个县、共十个村落抽查,土质有好有坏,农户有贫有富,挨个核对收成,务必查实。
前后查了小半个月,核查的官员回寺复命,带回来厚厚的一沓账册和供词。十个村子,但凡照着农卷法子调整过的,最少的增产一成,多的有三成五,无一例外。就连最贫瘠的坡地,选对了耐旱作物,也比往年多收了一成多。
司农寺卿这才彻底信服,当即写了奏折,把核查结果一一列明,奏请陛下将农卷刊印天下,分发各府州县,推广耕作新法。
奏折递进宫的第二天,老赵就换了常服,微服去了镇安府。
他进门的时候,方格正靠在偏厅的竹椅上打盹,膝头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话本,旁边的碟子里还剩小半碟瓜子。云罗坐在窗边的案前,抄录算学的例题,笔尖沙沙作响。听见脚步声,云罗抬头,刚要行礼,老赵摆了摆手,示意别出声。
方格迷迷糊糊醒过来,看见老赵站在跟前,吓了一跳,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朕再不来,你都快闲得发霉了。”老赵哈哈大笑,拉过椅子坐下,拿起碟子里的瓜子嗑了一颗,“你小子可真沉得住气。京郊农户用了你农卷的法子,粮食增产三成,这么大的事,你倒好,天天躲在家里看话本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。”方格拿起茶盏,给老赵倒了杯茶,“那些法子都是农户种了多少年攒的经验,我不过是归置归置,分了分类,讲清了背后的道理。真要论功劳,也是种地的人肯用心试,跟我没多大关系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轻巧。”老赵摇摇头,“经验散在各处,十里八乡都未必能传开,没人整理,再过几十年说不定就失传了。你把它归置成书,传遍天下,能让千万农户都用上,这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劳。司农寺已经上了奏折,奏请把农卷加印,下发到每个县的官学,让里正、农桑主簿给农户宣讲,慢慢往全国推。”
方格耸耸肩,没什么激动的神色。
“推广可以,别让我去讲课就行。我可没那功夫天天往乡下跑。”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老赵笑骂,“还用得着你亲自去?司农寺有的是懂农事的官员,各县也有农桑主簿,让他们去讲就是了。你只需要把稿子把好关,后续有什么补的,再添进去就行。刊印的事朕已经交代下去了,苏小暖那边加印一万册,银子从内库出,不用你操心。”
两人又聊了会儿推广的章法。方格说不用强推,官府发下去,有人愿意试就试,有了实效,旁人自然会跟着学,就像王家村那样,口口相传比官府下令管用得多。硬逼着农户改,反倒容易引起抵触。老赵深以为然,说先在京畿、山东、河南几处产粮大区试点,慢慢往周边扩散,稳扎稳打,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
聊到日头偏西,老赵才起身告辞。
送走老赵,方格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小菜畦。那是云罗闲来无事种的,几畦青菜,几畦葱蒜,长得郁郁葱葱。云罗走过来,挨着他站着,轻声说:“夫君哥哥,现在好多人都在说你的种田法,都夸你厉害呢。”
“厉害什么。”方格笑了笑,“能多打几斤粮食,少几户饿肚子,就不算白写。”
风拂过院中的桂树,细碎的米黄色小花簌簌落下,有几朵飘到阶下的稿纸上,落在“农卷”两个字上。
从王家村的二十亩地,到京畿各县的田垄,这套粗浅的农业基础,就像一颗刚播下的种子,才刚刚冒出嫩芽。往后要长多久,能长多高,能结出多少粮食,没人能说准。但方格知道,只要顺着实用的路子走下去,总能慢慢扎下根去。
农卷在京郊田地里闹出动静的时候,工卷的试印本也悄无声息流进了工部的各处工坊。
和农卷一出来就传遍村落不同,工卷的受众本就窄些,大多是官营作坊里的匠人、河道上的工头、营造所的师傅。
起初没人当回事,只当是文官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纸面道理,中看不中用。不少老匠人翻了两页,见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杠杆、滑轮图,都笑着摇摇头,说自己干了几十年活,还能不懂怎么抬木头吊石头?随手就把册子扔在了一边。
最先琢磨出门道的,是工部营造所的陈老匠人。
陈老匠人今年六十有二,在营造所干了整整四十五年,从小学徒熬到了掌作师傅,大到宫殿修缮,小到府宅造办,手上的活计京城无人能及。
这段日子他正负责皇家园囿的扩建工程,最难的就是搬运太湖石与青石板。一块青石板重近千斤,太湖石更沉,往常靠滚木加单滑轮往上吊,十来个壮汉忙活一天,最多也就能吊五块,工期卡得极紧,监工天天来催,陈老匠人嘴上不说,夜里愁得觉都睡不好。
他儿子在工部营缮司当小吏,领了本工卷的试印本回来,随手搁在了他的工具箱上。
“爹,这是方参议写的书,里面讲了些起重做工的道理,你有空翻翻?”
陈老匠人当时正擦着凿子,头都没抬:“文官写的做工书?能有什么用。我干了一辈子,还用人教?”
册子就那么在工具箱上放了三天,落了层薄灰。直到那天吊装一块最大的太湖石,滑轮卡了两次,差点出了危险,工期又耽误了半日。陈老匠人蹲在墙根抽烟,目光扫过那本册子,犹豫了半天,还是伸手拿了起来。
他识字不多,连蒙带猜地翻,翻到滑轮与斜面那部分时,动作忽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