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卷的校订前后改了三稿,总算定了终稿。苏小暖接了刊印的差事,先赶印了百册试印本,一半由礼部发往六部各司与京畿各县的官学,另一半搁在她城南书铺里寄卖,定价只收纸张成本钱,几文钱一册,寻常庄户人家咬咬牙也能买得起。
方格全程没怎么操心,校订有司农寺的官员盯着,刊印有苏小暖打理,他乐得清闲。
照旧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,用过午膳就挪去偏厅,就着窗外的日光写两页理化的稿子,写累了就嗑半碟瓜子,翻两页市井流传的话本。
云罗常陪着他坐在旁边,要么抄录算学笔记,要么摆弄些小算筹,屋里安安静静的,日子过得闲散又舒坦。
偶尔云罗会跟他说,街上的茶肆里有人聊起这本农书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说方大人真厉害,连种田都懂;也有老秀才撇着嘴说,士大夫不言稼穑,放着圣贤道理不讲,去研究种地,实在有失体统。
方格听了只耸耸肩,半点不在意。在他看来,农卷里的东西本就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明,不过是把农户们代代相传的零散经验归置成体系,再补上点底层道理,让大家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。
百姓认不认,用不用,全看实效,跟体统不体统没半点关系。
最先尝到甜头的,是京郊顺义县王家村的王老汉。
王老汉今年五十有二,种了一辈子地,家里五口人,守着二十亩薄田过活。二十亩地一半在河边,是常年淤出来的黑土地,肥力足却怕涝;一半在坡上,是沙土地,透水透气却耐旱性差。往年他不管什么地,统一种冬小麦,收成平平常常,好年景一亩能收一石多,遇上旱涝就只能收七八斗,紧巴巴够家里吃,遇上点红白事就得去镇上借粮。
他儿子王小虎在县衙当杂役,平日里帮着抄抄写写,识得几个字。前阵子县学的先生拿着本《基础学科纲要·农卷》,跟生员们讲里面的土壤分类,说这是御前参议方格方大人写的,照着法子种能增产。王小虎听了心动,攒了半个月的月钱,在县城书铺里买了一册,揣回了家。
晚饭桌上,王小虎把书掏出来,跟爹说沙土地适合种粟米、大豆,淤土地种麦子最合适,还说大豆根上长的小瘤子能肥田,收完大豆再种麦子,来年收成能更好。
王老汉当时就把脸沉了下来,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种了几百年地,还轮得到外人教?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,哪那么容易改。什么沙土地淤土地,我种了一辈子还分不清?你别听那些文官瞎扯,纸上谈兵的东西,到了地里全没用。”
“爹,人家是朝廷大官,还能骗咱们不成?”王小虎不服气,“县学先生都说是好东西,隔壁李家村已经有人试着种了。”
父子俩争了半宿,最后各退一步。划出十亩地按书里的法子来,五亩淤土地种麦子,五亩沙土地分种粟米和大豆,剩下十亩照旧老法子种,就当赌一把。王老汉心里憋着气,打定主意要是减产了,非得把那破书烧了不可。
开春播种的时候,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事,不少人站在地头看热闹。
“王老头疯了?好好的麦子不种,种什么豆子,还分什么地种,纯属瞎折腾。”
“就是,年轻人读了两天书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种地靠的是力气和老天爷,不是看书本。”
风言风语飘进耳朵里,王老汉脸上挂不住,干活的时候都闷着头不说话。他嘴上硬,心里其实也打鼓,撒种的时候特意多撒了一层,就怕出芽率低。
往后的几个月,他照着书里说的法子打理。间苗的时候按书上留的间距,比往常稀一些;施肥的时候,把土肥和草木灰按比例混了用;遇上虫害,按书上说的用草木灰水和烟叶水喷洒,没像往年那样听天由命。村里人路过,都摇头说他瞎胡闹,好好的地都给糟蹋了。
王老汉咬着牙撑着,心里七上八下,直到麦子抽穗灌浆,看着穗子一天天沉实,比旁边地里的明显饱满,他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。
夏收这天,天刚蒙蒙亮,一家人就扛着镰刀下了地。
麦子熟得正好,金黄金黄的一片,风一吹麦浪翻滚,沉甸甸的麦穗晃得人心里踏实。王老汉攥着镰刀,割了几把就觉出不一样,麦秆比往年沉,麦粒饱满得快要撑破麦壳。一家人从天亮割到日落,雇来的短工打场、脱粒,忙了整整两天,才算把粮食都归了囤。
一过秤,一家人都愣了。
按新法子种的五亩淤土地麦子,收了七石多,往常最多也就五石。五亩沙土地的粟米和大豆,也比往年多种了两石。算下来,十亩地总共增产了三成还多。剩下按老法子种的十亩地,收成就和往年没什么两样。
“爹!真增产了!真的多了三成!”王小虎捧着账册,声音都发颤。
王老汉蹲在粮囤边,抓起一把麦子搓开,吹掉麦壳,手里是饱满圆润的麦粒。他搓了又搓,嘴里不停念叨:“神了,真是神了。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知道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。”
消息当天就传遍了王家村。
邻里乡亲都挤到王老汉家粮囤边看,有人不信,自己拿秤称了称,确实比自家收得多。围着王老汉问东问西,问怎么分地,怎么施肥,怎么除虫。王老汉也不藏私,把儿子的书拿出来,让识字的后生念给大家听。
“就这么简单?几文钱的书,就能多收三成粮?”有人咋舌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王老汉拍着大腿,“以前咱们都是瞎种,凭着老经验来,不知道其中的道理。人家方大人把道理讲透了,照着做就行。”
没几天,全村人都凑钱去县城买书。有的几户合伙买一册,抄下来分着看;有的请识字的先生去村里讲。家家户户都盘算着,下半年收了秋粮,就按书里的法子调整茬口,也试试轮作肥田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从王家村传到周边村落,又传到县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