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膳厅里飘着点心的甜香。
方格捏着一块桂花糕，慢悠悠喝着热茶。苏小暖坐在旁侧，翻着商号的货单，说南边新到了一批精铜，成色极好，她订了一批，回头给府里打制几套新的茶具。
南宫婉闻言抬头，接了句话。太医院那边正要打制一批新式的外科器械，寻常铜器硬度不够，容易卷刃，正愁找不到合用的料子。若是这批精铜成色够好，倒可以先匀一部分过去。
方格听着，随口插了句。工部那边近来常琢磨新材料，你们若是不急，可以等等看，说不定过些日子有更合用的。
他说得随意，说完便接着吃点心，没往心里去。在座的人也只当是寻常闲话，笑了笑便转了别的话题。
用完早膳，几位夫人各自去忙自己的事。方格歇了片刻，正打算去院中的葡萄架下翻两页闲书，工部的人便找上门来，说工坊里出了新鲜物件，鲁尚书请他过去瞧瞧。
方格叹了口气，心道刚想清闲半日又有事，却也没推辞，换了件常服便跟着去了。
城西的工部工坊里，围了一圈人。
火药作坊的技师张墨蹲在地上，面前摆着几块泛着银亮光泽的金属碎片，旁边放着称量好的矿石粉末，神色里带着几分兴奋又几分忐忑。
他本是奉命改进火药配方，整日对着硝石、硫磺、炭粉还有各类矿石反复称量配比。前几日操作时手滑，错将几样矿石粉末混进了铜液里，本以为一炉铜料要废，没成想熔炼冷却之后，得到的金属质地全然不同。
寻常青铜偏软，用凿子轻轻一刮便留痕。这块错炼出来的金属，硬度竟比熟铁还高，掂着却比青铜轻上不少。
张墨心里一动，索性停下手里的火药活，专门调了不同比例的矿石混进去熔炼。试了七八回，总算摸出了最稳妥的配比，炼出来的合金质地均匀，硬度远超寻常青铜，韧性也不差，敲之声音清亮，不易碎裂。
这事很快传到了鲁明耳朵里。他今早特意赶过来，亲自拿了试样测试。
工匠用铁锤用力砸下去，普通青铜当场就裂了，新合金只凹下去一点点。再用锉刀锉，普通铜料轻易便能锉下碎屑，新合金却只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“好东西。”鲁明捻着胡须，连连点头，“比青铜硬，比熟铁轻，用来做器械零件再合适不过。”
他转头看向张墨，语气带着赞许。这东西虽是偶然得之，可若是没有你反复试配比，也成不了气候。你立了大功。
张墨连忙躬身，说都是照着《化学》卷里的合金篇目摸索的，原理都是书上写的，自己不过是碰巧试对了比例。
鲁明笑了笑，没接这话。道理写在书上的多了，真能沉下心一遍遍试错的，终究是少数。
他看着手里泛着冷亮光泽的金属，沉吟片刻。既然是格物之学催生的新物件，便叫格物合金吧。
周围的匠人闻言纷纷叫好，这名字贴切，也记着学问的根源。
正说着，管事的过来通报，说方参议到了。
众人纷纷转头，就见方格慢悠悠踱了进来，扫了一眼众人围着的试样，开口问道。什么好东西，急着叫我过来。
鲁明拿起一块合金递给他，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，末了道。你看这料子如何，我们刚定了名字，叫格物合金。
方格接过合金掂了掂，又伸手摸了摸表面的质感，指尖感受着硬度，点点头。确实不错，轻重合适，硬度也够。
他顿了顿，随口提了两句。若是往里面再添少量锡料，韧性还能再提一提，不容易崩裂。若是侧重硬度，就多加些锌矿石。不同的用处，可以调不同的配比，不用死盯着一个方子。
就两句话，瞬间给张墨打开了新思路。他之前只盯着一个最优配比，从没想过还能按需调整。当下眼睛一亮，连声道谢，说回头就按这个方向再试几批。
鲁明在一旁笑道。格子你这随口一说，又省了他们十天半个月的功夫。这合金是因格物之学而生，名字也带了格物二字，头功怎么也得算你一份。
方格连连摆手，把合金放回案上。可别，东西是人家张师傅偶然发现，又一遍遍试出来的。我就动动嘴皮子，算哪门子功劳。名字你们定得挺好，就这么叫着便是。
他说得坦然，半点没有揽功的意思。在他看来，这类合金本就是材料学发展的必然结果，人家自己试出来了，便是人家的本事。
往后工坊里这类材料上的事，你们自己琢磨着来就行。方格补充道。书上只写了基础原理，具体什么配比合用，什么料子好用，还得靠你们亲手试。不用每次都叫我过来。
鲁明笑着应下，心里却清楚。话虽这么说，可关键处有人点一句，能少走无数弯路。只是这位方参议素来闲散，不爱揽事，他们也不好总去打扰。
方格没在工坊多待，看了两眼便告辞回府了。
他走之后，张墨立刻带着人着手调试新的配比。一批侧重韧性，一批侧重硬度，还有一批试着兼顾两者。不过十余日，便调出了三四种不同特性的格物合金。
鲁明选了硬度最高的一批，送去兵部打造军械的关键部件。又选了韧性好的一批，送去太医院打制外科手术刀针。还有通用性强的，便用来打造农具的易损部件、工坊的精密工具。
试用的反馈很快传了回来。
兵部那边说，用格物合金做的弩机零件，比铜制的轻便还耐磨，使用寿命长了数倍。太医院那边也说，新式的手术刀锋利又不易卷刃，做起手术顺手了不少。就连农具作坊也反馈，新合金做的犁铧尖，比铁制的更锋利，还不容易生锈。
格物合金的名头，很快就在工部和各相关衙署传开了。
人人都知道这是格物之学催生的新材料，好用，耐用，用处多。
经过方格的不限努力，终于没人再事事去请教方格。
匠人们照着他说的思路，自己试着调整配比，试着往里面添不同的矿石，时不时便能折腾出一点新花样。虽然大多都不如格物合金合用，可每试错一次，便多一分经验，路子也越走越宽。
傍晚时分，方格回到府中。
膳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，五位夫人都在。
……
方格夹了一筷子清炒笋片，慢悠悠嚼着。满桌笑语杂着饭香，落在耳边全是踏实的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