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方府后院的膳厅便飘起了粥香。
方格坐在主位，慢悠悠舀着莲子粥，旁边五位夫人各坐一侧，厅里气氛闲适又热闹。
苏小暖指尖拨着小算盘，面前摊着薄薄一本家用账册，嘴里念叨着近日采买的账目，说南边新到的云雾茶价钱合适，已经订了两筐，回头给各院都分些。她如今商号遍布南北，在家却依旧管着细碎的家用，半点没有大掌柜的架子。
南宫婉手里翻着一册宋人文集，指尖划过书页，随口接话，说前日寻到的孤本缺了两页，已经托书坊的人留意补全了，回头抄一份给方格闲时看。她素来爱文，府里藏书大半都是她打理的，平日里多是与书卷为伴，性子娴静。
花解语坐在另一侧，正吩咐下人往后院花圃添些新的花苗，顺带提了句城西的新院落收拾妥当了，地方宽敞，往后若有客人来也方便安置。她惯会打理诸事，府里内外杂务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，从不用方格费心。
柳如烟刚从城外巡营回来，一身利落的常服，还带着几分晨间的凉气。她说着路上见着的趣事，说城外农户都在议论新式犁具，夸官府办了件实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舒展。
云罗托着腮，手里捏着炭笔在小本子上涂画，时不时插两句话，问苏小暖江南的点心什么时候能到，又拉着南宫婉说新看的话本情节，叽叽喳喳的，最是鲜活。
方格喝着粥，偶尔嗯一声搭句话，大多时候只静静听着。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，他倒乐得清闲，什么都不用操心，自有各人把诸事都料理妥当。
用完早膳，苏小暖去前院见商号的管事，南宫婉回书房整理藏书，花解语去清点府中库存，柳如烟换了衣裳去衙署当值，云罗则往格物学堂去算题。方格歇了片刻，才慢悠悠换了常服，准备往城西冶铁监去。早前工部递了消息，说水力鼓风炉试成了，鲁明和霍青都在那儿等着。
京西郊的官营冶铁监，炉火常年不熄。
王泉攥着图纸站在高炉旁，目光紧盯着渠口的闸板，额角浸着细汗。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工部匠人，个个抻着脖子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高炉旁，一架一人多高的木制水轮架在引水渠边，轮轴连着层层咬合的齿轮，末端通过曲杆连杆，接在两台硕大的风箱上。这是他们耗了三个多月，照着《物理》卷里的水力传动与连杆机构，前后改了五版才搭起来的水力鼓风装置。
往日冶铁，全靠人力脚踏、畜力拉扯风箱，风量小且不稳，炉温总上不去。一炉铁要炼大半日，出的铁料质地也不均，遇上打造军械的精铁，更是得反复回炉。自打格物之学传开，王泉便动了心思，想借着水力替人，既省人力，又能鼓出更足的风。
可真做起来才知道难。
头两版要么水轮转得太快，连杆跟不上，动不动就崩断木件；要么齿轮配比不对，风量忽大忽小，炉温时高时低。众人折腾了两个多月，废了好几套木料，始终差着几分火候。有人提议去请方参议过来指点，王泉咬了咬牙没同意。
“书上的道理都写得明明白白，传动、连杆、齿轮配比，哪一样不是方参议写过的？咱们天天跟木头铁器打交道，这点东西都琢磨不透，往后还怎么造新东西？”
就凭着这股劲，他们对着图纸反复算齿数比，改曲杆的弧度，又在水轮上加了配重稳转速，一路摸到了第五版。
“开闸！”
王泉沉声下令。
闸板缓缓提起，渠水顺着水槽倾泻而下，重重拍在水轮叶片上。木轮由慢到快转动起来，轴上的齿轮跟着咬合转动，力道顺着曲杆传过去，两台风箱便一推一拉，呼呼地往炉里鼓风。
风声沉稳有力，比往日人力鼓风的声响足足大了一倍。
掌炉的工头盯着炉口的火焰，眼睛越睁越大。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，原本橙红的火苗便渐渐转成耀眼的白亮色，炉温稳稳往上窜。
“升了！炉温升上去了！”工头扯着嗓子喊，“比往日快了近一半时辰！”
王泉松了口气，上前几步，摸着风箱的拉杆感受力道。风量稳，后劲足，不用人轮番上阵，只要渠里有水，便能日夜不停。
又守了一个多时辰，第一炉铁顺利炼好。
开炉出铁的瞬间，铁水亮得晃眼，流动顺畅，杂质比往日少了许多。过秤一算，单炉产量比往日多了近三成，耗时还短了三分之一。
在场的匠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当天下午，工部尚书鲁明便亲自赶了过来。
他围着水轮和鼓风装置走了两圈，又看了刚出的铁料，伸手敲了敲，质地紧实，远胜往日的熟铁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鲁明捻着胡须，脸上满是笑意，“往日只说书里的道理好，今日才算亲眼见着实打实的用处。就这一套装置，顶得上二十个壮丁轮番鼓风。”
王泉躬身道：“都是照着刊印的《物理》卷做的，原理都是方参议写的，我们不过是照着样子搭出来。”
鲁明摆了摆手：“道理是道理，落地是落地。天下看书的人多了，能真刀真枪做出东西的，才是真本事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兵部尚书霍青大步走了进来，一身常服也掩不住武将的爽利。他是听闻冶铁监出了新装置，能大幅提升铁产量，特意赶过来的。
“鲁大人，我听说你们这儿出了宝贝？”霍青嗓门洪亮，目光扫过水轮与高炉，“能提多少产量？军械营那边等着精铁打制新的兵器甲胄，正愁铁料供不上。”
鲁明笑着指了指刚出的铁锭：“单炉增产三成，耗时减三分之一。日夜不停的话，整个铁监的产量，能翻一倍还多。”
霍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他上前拿起一块铁锭，掂了掂，又看了看质地，哈哈大笑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他转头看向王泉，语气带着几分热切，“这位师傅，你这法子要是能推广到所有官营铁监，往后军械打造再也不用卡铁料的脖子。我明日便上书陛下，为你请功！”
王泉连忙摆手：“不敢当不敢当，这都是靠着格物之学的道理，真要论功，也该是方参议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霍青打断他，“方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没有你们亲手琢磨落地，再好的道理也变不成铁料。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，谁也抢不走。”
几人正说着，管事的凑过来小声道：“大人，方参议到了。”
众人转头，就见方格慢悠悠踱了进来，神色闲散，像是出门散步一般。
鲁明迎上去，拉着他走到水轮旁，指着装置说了一遍成效，末了道：“你书里写的水力传动，真真切切落到实处了。”
方格围着水轮走了一圈，又伸手感受了一下风箱的风量，点点头：“做得不错，齿轮配比和曲杆弧度都调得挺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随口补了句：“要是在风箱和炉口之间加个蓄风室，风压能更稳，炉温也不会忽高忽低，炼出来的铁质地更匀。”
就一句话，点的全是关键。
王泉眼睛一亮，瞬间就想通了关窍。他们之前一直头疼风量偶尔波动的问题，加个蓄风室缓冲，可不就解决了。
“多谢大人指点！我们明日就改！”
霍青在一旁笑道：“格子，你这随手一点，又省了他们半个月功夫。这头功，说什么也得算你一份。”
方格连连摆手：“别别别，东西是他们一手做出来的，试了五版，熬了三个多月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我就随口说句话，算不得功劳。”
他说得坦然，半点没有揽功的意思。在他看来，水力鼓风本就是很基础的应用，原理写在书上，人家自己做出来了，功劳自然是人家的。
“往后工部这类工学上的事，你们自己拿主意便是。”方格补充道，“原理都在书里，多试多改，总能成。不用总想着叫我过来。”
鲁明和霍青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这位方参议，从来都是这般性子，天大的功劳都不放在眼里，只想着撒手清闲。可偏偏他越撒手，下面的人反倒越能折腾出东西。
没过几日，霍青的请功折子便递到了御前。
赵弘看了大悦，当即下旨嘉奖，升了王泉的品级，又拨了专款，让工部把水力鼓风装置推广到所有官营冶铁监。
铁产量一路往上攀升，不仅农具打造的速度快了数倍，兵部的军械营也终于放开手脚，开始大批量打造新式兵器与甲胄。
整个工部的工坊都热闹起来，匠人照着格物的道理，今天改个水车，明天改个锻锤，新东西层出不穷。
没人再事事往方府跑。
大家都渐渐习惯了，遇上问题先翻书、先拆解、先试着改，实在绕不开了，再去请教。
傍晚时分，方格回府时，膳厅已经摆好了晚饭。
五位夫人都在，苏小暖说着今日商号里的趣事，南宫婉翻着新到的诗集，花解语说着府里的杂事，柳如烟讲着巡查时的见闻，云罗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新算题。
方格坐下拿起碗筷，听着耳边热热闹闹的声响，只觉得日子安稳又舒坦。
工学这一脉立起来了，家里也诸事妥当。他想要的清闲日子，倒是越来越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