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热潮席卷南北，各色书稿也跟着鱼龙混杂起来。
苏小暖的收稿处日日堆满新稿，有神怪故事写得前后矛盾的，有历史演义胡乱篡改史实的，还有言情本子写得轻浮露骨的。掌柜的拿不准好坏，常抱着稿子来请教南宫婉。她本就常年校订医典籍、格物书卷，眼光最是精准，扫几眼便知道稿子有没有章法，值不值得刊印。
日子久了，她看过的稿子不下数百部，渐渐摸透了通俗故事的章法，也生出了不少系统的想法。旁人只说小说好看不好看，她却能说出好在哪里，差在何处，顺着脉络还能给出修改的方向。不少作者按着她的建议改完，稿子立刻顺畅了许多，刊印后销量也跟着涨一截。
这年入冬后，医署的事务稍缓，南宫婉便索性抽出空来，把这些想法整理成册。
她每日忙完正事，便在书房写半个时辰，不急不躁，慢慢打磨。书里先讲小说的源流，从先秦的志怪说到唐宋的话本，说这些东西本就是民间生长出来的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歪路。再讲小说的功用，不只是茶余饭后解闷那么简单。
她在书里明明白白提出，小说亦可载道。
载道不必全是圣贤的修身治国大道理。讲善恶有报，让百姓明是非知廉耻，是载道。写格物常识，让匠人农户多些实用知识，是载道。描天地广阔，让读书人跳出一方天地开阔心胸，也是载道。文章好不好，从来不看文辞雅不雅，出身正不正，要看它能不能传开，能不能让读的人有所得。
书的后半部分，是她对当世十几部流行作品的评点。
评《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》，她不说文笔情节，只说此书托神怪言心性，写尽世间百态，嬉笑怒骂皆藏深意，孩童看了觉得热闹，成年人看了能品出世道人心。
评《三辰纪元》，她说此书以星海喻人世，把宇宙尺度摆在人前，能让读者跳出一城一池的得失，生出向学奋发之心。眼界之开阔，是当世独一份。
评各类断案小说，她不夸情节曲折离奇，只说这类书传实证之法，补刑名之缺，差役仵作读了能增益本事，寻常百姓读了能懂查验的道理，于民间大有裨益。
每部书的评语都寥寥数语，没有长篇大论，却句句精准，戳中要害。连作者本人看了，都忍不住说评得透彻，比自己想的还明白。
前后写了三个多月，这部书才定稿，定名《说部通论》。
苏小暖拿去刊印时，心里还有些打鼓。文论本就小众，又是女子所写，怕是卖不动。她只先印了两百本，多半送给相熟的文人和书商，剩下几十本摆去书铺，没抱什么期望。
没成想不过半个月，反响便慢慢冒了出来。
起初确有非议。几位守旧的老儒听说南宫婉写了部书为通俗小说正名，当即就冷嘲热讽。说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谈文论道，还把俗书抬到载道的高度，简直是离经叛道。
可这些骂声，大多是没看过书的人喊得凶。但凡认真读完《说部通论》的人，都不得不承认里面的道理站得住脚。有人不服气，想挑书里的错处，翻来覆去读了两三遍，最后反倒成了认同者。
有人说，从前只觉得小说是闲书，看完这本书才明白，通俗故事里藏着这么多用处。从前觉得白话登不上台面，如今才懂，能让更多人看懂的文字，才是最有用的文字。
书商们最先嗅到了好处。
往后再出新书，但凡能得南宫婉一句好评，印在封面上，销量立刻能涨一截。读者也认这个，知道经南宫夫人评过的书，内容差不了，不用怕踩坑。
不少作者写完稿子，第一件事便是托人送到方府，请南宫婉过目提两句。她也不端架子，有空便翻一翻，写得好便中肯夸赞，有不足便明明白白指出来，从不虚美，也不刻意贬损。有个写江湖故事的落魄秀才，按着她的建议改了三版情节，刊印后大卖，特意备了厚礼上门道谢，南宫婉却只收了两本样书，其余的全退了回去。
不过半年光景，《说部通论》便成了写通俗小说的人几乎人手一本的书。
入门的新人照着书里的章法练结构，成名的作者对着评点找不足。就连国子监的博士讲文，也会引用她的观点。从前动辄骂通俗文学是旁门左道的老学究，如今也不敢再随意贬损。毕竟南宫婉已经把道理说透了，文章的价值从来不是少数人定的，能经得住读者检验，能实实在在发挥用处，便算不得歪路。
南宫婉却依旧如常。
每日该校订医书便校订医书，该打理书铺便打理书铺，极少出席文会，也从不与人争辩文论高下。有人上门请教，她便客客气气说两句自己的想法，从不以大家自居。可越是这样，文坛上对她的推崇反倒越盛。人人都知道，这位深居简出的南宫夫人，是当今眼光最准的评家，一句话便能定一部书的口碑。
傍晚时分，暮色漫进书房。
南宫婉坐在案边，正翻一份新送来的江湖小说稿。稿子里写了个擅造机关的匠人，里面的器械原理竟暗合格物力学，看得她频频点头。
方格端着一盘切好的雪梨进来，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“又在看稿？天天看这些，也不嫌腻。”
南宫婉抬眼笑了笑，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。
“看多了也有意思，各有各的心思，各有各的故事。方才这本还写了个水力驱动的暗器，看着竟有几分道理。回头可以让工部的人瞧瞧，说不定能改改做农用器械。”
正说着，管事在外边轻声禀报，说江南的书商送了新样书来，还有三份新人的稿子，想请夫人得空评两句。
方格笑着摇了摇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忙你的，我去前院喂鱼。”
夕阳透过窗棂落在稿纸上，娟秀的朱笔批注落在字里行间，温温柔柔的，却自有千钧分量。窗外的风卷着腊梅的香气飘进来，翻起半页书稿，露出“小说载道”四个字，在暮色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