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从军器监出来时,日头已经斜过了坊墙。他翻身上马,没往格物学社去,反倒先调转了马头往方府走。
心里盘算着,回府泡壶冷茶,歪在榻上眯半个时辰,省得再被学社那帮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拽着琢磨新花样。
他本就是抱着躺平的心思,有个当朝首辅的爹撑着,这辈子不愁吃喝前程,犯不上累死累活往前冲。
谁料当初随手写的《格物纲要》扔出去,反倒像撒了把种子,自己呼呼地长,连带着他也被拽着停不下脚,想想都觉得亏。
马刚拐过街角,就见学社的小学徒守在路口,踮着脚往这边望。看见他立刻跑上来,躬身喘着气道:“先生,您可回来了。林学士让小的在这儿等您,说电学那边出了好几样新成果,等着您过去瞧瞧定夺呢。”
方格心里暗叹一声,摸了摸马鞍。躲是躲不过去了,他只能扯了扯缰绳,改了方向往学社去。
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,混着一丝烧糊的焦味。长桌上两排玻璃储电瓶码得整整齐齐,铜线串得有条不紊。林默蹲在桌边,正拿着块镀了银的铜片反复看,云罗站在对面扶着夹具,两人凑得极近,连他进来都没察觉。
“又琢磨出什么了?”方格开口,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,半点没有急着看成果的样子,反倒先拎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。
两人吓了一跳,抬头见是他,云罗先笑起来,举着铜片递到他跟前:“哥哥你看,按着你《格物纲要》里写的电解法子,我们终于把电镀试成了。你摸摸,比鎏金匀多了,还刮不掉。”
方格接过铜片掂了掂。表面的银层细腻光亮,边缘没有堆料的痕迹,确实比古法鎏金工整得多。
林默连忙递过厚厚的记录册,页边都翻得发卷了。
“先生,这大半年我们按着您书里列的条目,一样样验证过来。正负电荷的性子已经摸透了,同种相斥异种相吸,重复了上百次都没差。我们把铜线里走的电定名电流,电瓶带的力道叫电压,不同线材对电流的阻碍叫电阻。”
他翻到中间的表格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。
“我们换了几十种长短粗细不同的铜线测,电压不变的时候,电阻越大电流越小,比例基本对得上。还有通电线材会发热,发热量和电流平方差不多成正比,我们也反复测了几十组,数据都对上了。”
方格翻着记录册,数据详实,每一条结论都有三次以上的重复验证。他当初写纲要的时候,不过是随手埋下些线头,想着给后人指个方向,省得走太多弯路。没料到这群年轻人闷头啃了两年,居然真把零散的现象捋成了初具模样的体系。
心里倒是有几分欣慰,嘴上却没多说,只淡淡点头:“定名就按你们商量的来。规律先记着,后面再慢慢补全精度。整理成正式文稿,印了发给各地分社。”
屋里几个学子都面露喜色。熬了大半年的夜,指尖被电火花烫得满是细小红印,此刻总算有了着落。
方格放下册子,起身扫了圈屋子: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还有。”云罗连忙拉他往墙角走。架子上盖着块黑布,她掀开布,下面摆着个巴掌大的玻璃泡,里面绷着根细炭丝,两根铜线从泡底引出来。“我试着做的电灯。电发热能发光,就不用点灯油了。竹丝烤成炭封在抽了气的玻璃泡里,最长能亮两刻钟。”
她说着合上铜闸,暗角里的炭丝缓缓亮起暖黄的光。没有油烟,也不用挑灯芯,稳稳的一团光,映得人眼底都暖了。
“就是还容易断。”云罗有点遗憾,“再亮久一点就撑不住了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方格伸手碰了碰微凉的玻璃壁,“让玻璃工坊把气抽得再干净些,炭丝多碳化几遍,能撑更久。”
他又陪着看了两组电解提纯粗铜的试验,指正了两处电极摆放的位置,眼见着天要擦黑,便起身要走。林默还想追着问电磁铁的制法,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明日再说,下班了。”
林默愣在原地,看着自家先生头也不回的背影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旁人求着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,他家先生倒好,到点就走,半刻都不肯多待。
方格回府的时候,刚巧碰上方远图下朝回来。当朝首辅穿着绯色官袍,腰间玉带锃亮,正背着手在门厅里换便服,看见他进来,神色平缓,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“回来了?今日陛下还在朝上提了格物学社的电学,说你弄的电镀、电解提纯,连内廷的造办处都想学。”方远图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,语气平和,“步子稳着点走,别太急。物料和人手那边我都跟工部打过招呼了,你们要的紫铜、瓷件,全优先拨给学社。就是那些带电的物件,仔细着点安全,别让底下的学子伤着。”
方格站在一旁应着:“知道了爹,都有分寸。吏部的差事也没耽误,本月的京察都核完了。”
“你办事我放心。”方远图摆了摆手,往内院走,“你母亲在堂屋等你吃饭,说炖了你爱吃的肘子。”
进了内院,柳氏正坐在堂屋候着,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,中间一盅炖得酥烂的肘子冒着香气。看见他进来,连忙招手让他坐,一边给他布菜一边念叨:“你说说你,天天早出晚归的,身子哪受得了。那些电啊火的,听着就稀奇,你可仔细着点,别伤着自己。”
“知道了母亲。”方格接过碗筷,“就是些小试验,都有防护,出不了事。”
“还有云罗郡主,”柳氏坐下来,语气带着点笑意,“人家姑娘家家的,天天往你那学社跑,外头都有不少人说闲话了。你心里也有数点,别委屈了人家姑娘。”
方格夹菜的手顿了顿,含糊应了一声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
刚放下碗筷,外院管事就轻手轻脚进来了,躬身禀报:“公子,工部的人刚送了信,说您要的小型卧式蒸汽机,还有粗紫铜线、绝缘瓷件,都已经拉到学社西侧的空工坊了。问您明日几时过去,他们好安排匠师过来搭手组装蒸汽发电的装置。”
方格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刚坐下还没捂热乎,活计又追上门了。
他搁下茶杯,开口道:“告诉他们,明日辰时开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