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坊墙，西侧工坊的木门就被推开了。
方格揣着个紫砂壶慢悠悠踱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小厮，搬着他的竹躺椅和小茶桌。他本打算今日在家歇半天，奈何昨日工部送了机器过来，底下人心里没底，天不亮就派人去府里请。
他拗不过，只能不情不愿地过来，心里还盘算着等机器点上火，没问题了就溜回去补觉。
院里已经堆满了料，工部的匠师正围着那台卧式蒸汽机比划，手里拿着木尺反复量尺寸。林默带着几个学子蹲在地上清点线圈和磁石，每一块磁石都用棉纸包着，生怕磕着碰着。云罗挽着袖子蹲在木架旁，正比对转轴的尺寸，指尖沾了点炭灰也不在意，侧脸被晨光映得软乎乎的。
“先生您来了。”林默连忙起身，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，脸上带着点急色，“东西都齐了，就是换向器的铜片总磨不平，转起来容易打火花，我们试了好几回都没弄好，就等您来定主意。”
方格点点头，走到木架旁扫了两眼，伸手捻了捻铜片的边缘：“用细砂纸慢慢磨，磨到手摸上去没毛刺就行。转轴再垫两层绝缘麻布，别跟铜架蹭上。传动轮就装在蒸汽机侧面，用皮带传动，转速调慢两档，太快了线圈容易晃。绝缘瓷瓶都套在接线柱上，别碰着铁架子漏电。”
他说完就退到一旁，示意小厮把躺椅摆到阴凉处，慢悠悠坐上去，掀开壶盖抿了口热茶。半点要上手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。能指点两句就不错了，总不能什么活都让他来干，那还了得。真要是事事都亲力亲为，他这躺平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匠师们都是熟手，按着他指的位置叮叮当当装起了传动轮。木屑和铁屑落了一地，锤子敲打的声音混着说话声，闹哄哄的。云罗带着学子们往木架上嵌磁石，一块块马蹄形的天然磁石对称摆好，南北极对着放，中间留着刚好能容线圈转动的缝隙。三千匝的紫铜线圈裹着三层浸油麻布，沉甸甸套在转轴上，两端的引线顺着转轴接在侧面的铜环换向器上，再引出来连到外头的接线柱。
中间还出了点小岔子，线圈装上去之后转起来总晃，林默带着人调了半个时辰，垫了好几层木片才稳住。等整套装置组装完毕，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，晒得人后背发暖。
工坊里安安静静，所有人都看着中间的机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方格放下茶盏，冲为首的匠师抬了抬下巴：“点火吧。”
匠师应了一声，往蒸汽机的炉膛里添了块炭，拉了拉风箱。火苗慢慢窜起来，舔着锅底，锅炉里的水渐渐烧热，白汽顺着管道涌进气缸。活塞缓缓动了起来，连杆带动飞轮转得越来越稳，再通过皮带传过去，中间的铜线圈便跟着慢慢转了起来。
起初转速慢，旁边检流计的磁针只微微晃着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随着蒸汽越来越足，气缸往复的速度加快，线圈转得越来越快，磁针偏转的角度也越来越大，最后稳稳停在了刻度最顶端，比之前手摇发电的力道强了何止三倍。
“成了！”
林默低呼一声，上前拿起两根引线，轻轻一碰。
啪的一声脆响，蓝白色的火花窜起半寸长，比之前电瓶放的电还亮，在日光下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云罗凑过去伸手在引线旁晃了晃，能清晰感觉到空气里细微的麻意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。
“夫君哥哥你看，真的生出电了！一直转就一直有！”她语气里满是雀跃，转头就吩咐学徒，“快，把电解槽搬过来试试，再拿个电灯过来。还有上次你弄的那个电点火的铜帽，也拿来试试。”
铜制的电解槽很快摆好，里头盛着深蓝色的硫酸铜溶液，两块铜板一正负极接在引线上。电流一通，肉眼就能看见阴极的铜板上渐渐覆上一层细密的铜层，色泽均匀，比之前用储电瓶供电快了不止一倍。
再换上那盏炭丝电灯，玻璃泡里的炭丝猛地亮了起来，暖黄色的光晃得人眼晕，比之前电瓶带的亮了数倍，把半张桌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林默盯着沙漏计时，足足亮了近一个时辰，炭丝才缓缓暗了下去，玻璃泡壁上只沾了薄薄一层黑灰。
“比之前强太多了。”林默翻着记录本，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，声音都带着颤，“电解速度翻了三倍，电灯亮度也涨了好几成。要是再把线圈加到五千匝，磁石换成更大的，还能再涨。”
方格靠在躺椅上，指尖敲着壶身，没接话。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，蒸汽驱动的持续发电，本就是电学从实验室走向实用的第一步。只是他没料到这群人进度这么快，照这个势头，用不了半年，就能试着拉电线点灯了。
他正琢磨着，外院管事领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进来，手里拎着两个食盒，胳膊上还搭着个布包。汉子躬身行礼：“方公子，小人是府里的，夫人吩咐给您和各位学子送些点心来。天热，特意冰了酸梅汤。老爷还说，若是瓷件不够，直接去工部窑厂调，不用走流程，他已经跟窑厂打过招呼了。”
方格点头让他把食盒放下。云罗跑过来打开，里头是绿豆糕和莲子糕，都用冰镇着，拿在手里凉丝丝的。布包里是两副胶皮手套，柳氏听说电学试验容易麻手，特意让胶皮坊做的，厚软合适，能隔电。
林默挠了挠头，笑着道：“首辅大人和夫人真是想得周到。这段日子学社缺料少物，只要递个话到府里，隔天就准能送到，半点都不拖沓。”
方格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，清甜冰凉，暑气都消了大半。他爹向来是面上不说，背地里该打点的都打点得妥帖，省了他不少麻烦。
歇了不到两刻钟，工坊外头又传来脚步声，还伴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。管事快步进来，脸上带着点为难：“先生，内廷造办处的李公公来了，说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，想请咱们学社派个人，去造办处教教电镀的法子。娘娘们听说镀出来的首饰匀净好看，还不容易掉色，都想做几样新的头面。李公公还带了赏赐，就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屋里的学子都愣了愣，随即面露喜色。能进内廷传艺，这可是天大的体面，说出去都脸上有光。
方格放下手里的茶杯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。他心里转了转，电镀的法子不算难，派个稳妥的学子去就行，犯不上自己跑一趟。宫里的差事看着风光，麻烦也多，他才懒得凑这个热闹。
“请进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