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我看看讲堂的讲义是不是落袖袋里了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，指尖翻着袖袋里的东西，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讲义。
方远图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背影，捋着胡须，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没拆穿他，只背着手，慢悠悠地接着往前走。
“走慢点，回家吃早饭。”
“你母亲炖了粥，等着我们呢。”
方格背对着他，胡乱点了点头。
等情绪平复了些，才转身跟上。
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老一少，顺着长街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
街边的叫卖声还在继续，巷口的槐树落了几片叶子，飘在两人脚边。
方远图留任交接的三个月里，内阁事务平稳过渡。
方格白日在格物院核验各地工坊的进度，晚间便帮着父亲梳理新政的历年卷宗。
桩桩件件的实绩，顺着账册与电报铺展开来，清清楚楚摆在眼前。
春闱的榜单早已贴遍各省城。
科举改革增设格物、算学两科，新录取的一百二十名进士里，近三成熟稔格物技艺。
分到各省路政、工坊、矿场的新人，不过半月便能上手理事。
往年官吏看不懂新式账册的窘境，一下缓解了大半。
格物之学也早已不是京中独有。
十三省陆续建起两百余座官办工坊，新式纺纱机、炼铁炉次第投入使用。
蒸汽火车贯通南北主干线，沿途州县的货运成本降了四成。
农部推广的改良秧苗与新式农具，让北方几省的粮产连年递增。
户部的年账上，商税与矿税翻了近一番，国库充盈得连老户部都连声说想不到。
澄宁之巡已轮转了半轮省份。
所到之处贪吏落马，亏空追缴，地方吏治清了一大截。
思想讲堂顺着驿路铺到州县，每月一次的轮训成了定例。
虽仍有老吏阳奉阴违，可年轻官吏里，真心做事的人越来越多。
民间提起官府，骂声少了，赞声多了。
连文风都悄悄变了。
奏章里的空泛套话减了大半，一条条实务条目写得清楚明白。
地方上报的公文，不再堆砌辞藻，优劣得失直截了当。
翰林院的学士都说，如今的文风务实了不少，比当年推行古文运动还有用。
这些变化，人人都看在眼里。
只是没人想到，陛下会在这个时候，抛出那样一道旨意。
这日午后，内侍匆匆赶到格物院，说陛下召方格即刻入御书房。
方格放下手头的工坊图纸，随内侍进宫。
御书房的案上，摊着厚厚一本全国新政汇总账册。
老赵站在舆图前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。
“格子，你过来看看。”
他指着账册上的红线，语气带着笑意。
“这才几年，十三省的税赋翻了一倍还多。”
方格走上前，低头扫过账册上的条目。
粮税、商税、矿税、工坊营收，一条条数字红笔勾过，涨势清清楚楚。
“都是群臣合力，地方官吏用心推行的结果。”
方格开口，语气平和。
老赵摆了摆手，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。
他拿起一旁明黄色封皮的圣旨底稿，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。
“朕今日叫你来，是说封王的事。”
方格闻言一怔。
早年陛下确实提过一次，要封他为王，被他以功绩不足推辞了。
这些年他只顾着埋头做事，早把这事忘了。
“陛下，臣年纪尚轻……”
方格刚要开口推辞，老赵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朕不是来跟你商量的。”
老赵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，把圣旨底稿推到案边。
“旨意已经拟好了，下月大朝会上正式宣读。”
“今日叫你来，是通知你一声，做好准备。”
方格上前半步，眉头微蹙。
“陛下，臣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“科举、格物、巡察、讲堂，哪一样都不是臣一人之功。”
“骤然封王，朝野上下怕是会有非议。”
“非议什么？”老赵抬眼看向他，声线沉稳。
“科举改制，选拔实才，是你首倡。”
“格物兴国，工坊铁路，是你一手推开。”
“澄宁之巡，思想讲堂，吏治革新，哪一样少得了你？”
“百姓日子好过了，国库充盈了，吏治清明了。”
“这些功绩，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。”
“封你为王，是功赏，不是私恩。”
老赵拿起圣旨底稿，翻开扉页。
“封你为澄宁王，赐郡王衔。”
“封地划在松江府，不掌军，不涉地方政务。”
“封地赋税归你调度，你愿意投去格物院做研究，也随你。”
“太祖祖训有云，功高社稷者，可封异姓王。”
“你当得起这三个字。”
方格站在案前，看着陛下笃定的神色。
他知道，这话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陛下从来不是心血来潮，是攒了这些年的功绩，一件件数过，才定下的旨意。
他沉默片刻，终是躬身行礼。
“臣，遵旨。”
老赵笑了笑，把圣旨底稿放回锦盒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你为大宁做了这么多，一个王爵，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往后格物院的事，你该管还是管。”
“有了王爵身份，行事也能更方便些。”
方格没再多说，又躬身领了恩。
御书房的阳光落在金砖上，暖融融的。
他心里却不像表面这般平静。
他告退走出御书房，顺着宫道往午门走。
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，阳光落在朱红的宫墙上，晃得人眼热。
方格抬手按了按袖边，指尖还留着御案上明黄绸缎的触感。
刚走到午门外，府里的马车就迎了上来。
车夫躬身掀开帘子，方远图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。
“上车，回家吃饭。”
方格弯腰钻进马车，见父亲正端着茶盏，慢悠悠地抿着。
车帘落下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方远图抬眼看向他，放下茶盏。
“陛下召你，是为了封王的事？”
方格一怔，抬头看向父亲。
方远图捋着胡须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我猜的。你这些年的功绩堆在那里，也该到时候了。”
方格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旨意已定，下月朝会宣读。”
方远图没说话，只抬手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茶水冒着热气，茶香漫在小小的车厢里。
马车顺着长街往前走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平稳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