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晨鼓刚敲过第三通,御书房里的烛火还没燃尽。
老赵熬了小半宿,案上铺着三四张草拟的封赏旨意,边角都被朱笔划得密密麻麻。他捏着笔靠在椅背上,眉头拧了半宿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格昨天的话。
封并肩王,尊荣是够了,可既捆了人,又给新政添阻力,还生分了兄弟情分;不封,十年守城平叛的功劳,十年兴邦定国的业绩,搁在历朝历代都配得上一字王爵,总不能只赏些金银田地,寒了功臣的心。
他指尖敲着御案,敲得咚咚响。
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,笔尖猛地顿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墨点。
老赵眼睛一亮,直起身子,拍了下御案。
“闲。”
“就封闲王!”
爵位仍是一字王,仪制、尊荣同宗室亲王比肩,见闲王如朕亲临,闲王之言即朕之意,半点不亏了功劳。可加一个“闲”字,便明明白白昭告朝野——这位王爷无职掌、不涉政,就是个安享尊荣的闲爵。既给了功臣最高的体面,又堵了宗室老臣的嘴,更遂了方格想偷懒、想自由的心思。
一举三得。
老赵越想越觉得妥当,当即铺开新的圣旨,提笔落字。
朱砂在明黄的绢帛上划过,字迹刚劲有力。他写得仔细,把该有的尊荣写足,也把该给的自由写透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参议方格,临危受命,退北狄、平内乱,保社稷于倾覆;首倡新政,兴农桑、建工矿、通铁路,富万民于太平。设巡检以肃吏治,办格物以开民智,功在社稷,泽被苍生。”
“今特晋封方格为一字闲王,赐亲王仪制,见闲王如朕亲临,闲王之言即朕之意。闲王无职掌,无事不朝,有急奏可不经通政司直达御前。钦此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老赵放下朱笔,拿起旨意吹了吹墨迹,越看越满意。
既没破异姓不王的规矩太狠——毕竟是个无实权的闲爵;又给足了方格体面和权力——见王如见朕,可直达天听,真要做事反倒更方便;还遂了对方的心愿,不用天天上朝,不用应付宗室应酬,想窝在格物院搞研发就搞研发,想微服逛市井就逛市井。
“臭小子,这下总该满意了吧。”
老赵笑着摇了摇头,把旨意叠好,递给候在外面的掌印太监,吩咐早朝时当堂宣读。
辰时正,太和殿钟鼓齐鸣,大朝正式开始。
百官按品阶站好,殿内鸦雀无声。所有人心里都记挂着昨天的封王争议,有人忐忑,有人观望,有人已经打好了继续死谏的腹稿。宗室诸王站在前列,个个面色凝重,打定了主意,只要陛下再提一字并肩王,就联合起来反对到底。
老赵端坐在御座上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他抬手示意了一下,掌印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出列,尖着嗓子开始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参议方格……”
开头念到功劳时,百官都还平静。待念到“晋封方格为一字闲王”时,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前列的秦王眉头一皱,攥紧了笏板,正要出列。
可紧接着,太监的声音继续念了下去。
“赐亲王仪制,见闲王如朕亲临,闲王之言即朕之意。”
“闲王无职掌,无事不朝,有急奏可不经通政司直达御前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定,殿内刚要冒头的反对声,瞬间又咽了回去。
秦王迈出一半的脚收了回来,眉头皱着,却没再往前。
跪在地上准备死谏的宗正,身子僵了僵,缓缓抬起头,脸上满是错愕。
无职掌?
无事不朝?
合着封了个一字王,就是个荣誉头衔?不管事,不掌权,不用上朝,连日常朝政都不掺和?
那他们之前拼死反对的理由,一下子就站不住脚了。
宗室怕的是异姓王掌权,把持朝政,威胁宗室地位;老臣怕的是异姓王专权,坏了祖制,扰乱朝纲。可现在这位闲王,连职掌都没有,日常朝会都不用来,除了名分尊贵,手里半分实权都没有。
人家就是顶着个王爷的名头,该干嘛干嘛,不抢权,不夺利,甚至连面都少见。
再反对,反倒显得他们小气,容不下一个有功之臣的虚名。
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很快平息下去。
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,一下子就散了大半。
反对的人没了由头,支持的人也松了口气——虽然是闲王,可好歹是一字王爵,见王如见朕,真要办事反而更方便,不算亏待功臣。
方格站在文官班列里,听完了整道圣旨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眼底漫出笑意。
他太懂老赵的意思了。
“闲王”两个字,是给朝野的交代,也是给他的台阶。明面上是闲爵,堵了悠悠众口;可“见闲王如朕亲临”“直达御前”的权力,又半点没少他做事的便利。最妙的是“无事不朝”四个字,等于明明白白给了他不用上朝的特权,再也不用五更天爬起来遭罪。
尊荣给足了,自由也给足了,连做事的权力都没落下。
这位老赵,还真是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。
“方格接旨。”
太监的声音落下,方格缓步出列,撩起袍角跪下,声音清亮。
“臣,方格,领旨谢恩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他接了圣旨,站起身,明黄的绢帛捧在手里,分量不轻,却半点没有沉重感,反倒觉得松快。
御座上的老赵看着他,眼底藏着笑意,故意板着脸问:“闲王,这封赏,你可还满意?”
方格抬起头,迎着老赵的目光,弯了弯嘴角,朗声回道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陛下体恤,臣感激不尽。”
话是官样话,眼神里的笑意却骗不了人。
满朝文武都在,两人没多说什么,可彼此都懂。
这一字闲王,是老赵给的体面,也是两人之间的默契。
早朝剩下的议程,过得格外顺畅。
宗室没闹,老臣没谏,连平日里最爱挑刺的御史,都没站出来说半句不妥。毕竟陛下已经退了一步,把并肩王改成了闲王,无职无权,再闹就说不过去了。
散朝之后,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没想到啊,最后居然封了个闲王。”
“陛下这一手高明啊,既赏了功臣,又没乱朝纲。”
“说是闲王,可见王如见朕,又能直达天听,真要说话,分量可比六部尚书重多了。”
“方参议也是个奇人,放着实权的并肩王不要,偏要个闲王。换别人,求都求不来的权位,他倒好,往外推。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大智慧。无功不受禄,有权不揽权,反倒走得长远。”
议论声飘在身后,方格捧着圣旨,脚步轻快地往御书房去。
刚走到门口,内侍就笑着迎了上来。
“闲王殿下,陛下正等着您呢。”
方格笑了笑,推门进去。
殿内酒坛已经开了,两碟小菜摆好在案上,老赵正坐在那儿自斟自饮。见他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下。
“怎么样,朕这个一字闲王,还合你的心意吧?”
方格把圣旨放在旁边的案上,拉过椅子坐下,拿起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还是陛下懂我。”他端起酒盏,冲老赵举了举,“既给了体面,又没捆住手脚,还堵了宗室的嘴。这封赏,我挑不出半分毛病。”
“算你有良心。”老赵哼了一声,跟他碰了下杯,“朕为了想这个封号,熬了半宿。既不能亏了你的功劳,又不能遂了你的懒意还让朝臣说闲话。思来想去,也就这个‘闲’字最合适。明着是闲爵,暗地里该有的权力一点不少。你想做事,凭着‘见王如见朕’的名头,地方官谁敢搪塞;你想偷懒,窝在家里睡一年,也没人敢说你半句懒政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方格笑着饮了酒,“有了这个身份,往后我去地方查吏治、盯工坊,反倒更方便。不用走一堆流程,不用看州府脸色,直接就能调档查账。说是闲王,其实比当参议的时候做事还顺手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老赵白了他一眼,“别真当自己是闲王,天天窝着睡懒觉。火器研发三条线要铺开,巡检司要往剩下五省推,南边的铁路也要动工,哪一样都少不了你。朕给你‘无事不朝’的特权,是让你少在朝堂上耗时间,多干实事,不是让你偷懒逛市井的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方格笑得眉眼舒展,“正事肯定耽误不了。至于逛市井……偶尔去一次,也不碍事。陛下要是闷了,也可以换身衣服,我们再去城南的老茶馆坐坐。听说最近新来了个说书先生,讲边关的故事讲得极好。”
老赵没忍住,也笑了。
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殿内酒香四溢,闲话家常,和当年市井里的酒桌没什么两样。
一道圣旨,封了一字闲王,尊荣加身,却没隔远两人的距离。
君是君,臣是臣,可私下里,老赵还是老赵,格子还是格子。
这份情谊,终究没被爵位和规矩磨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