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图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日头正斜。
他没去前堂见客,径直往后院走。
果然在葡萄架下找到了方格。
方格半躺在竹躺椅上,搭着薄毯,手边摆着冰酪。
眼睛半睁半闭,正晒着太阳打盹。
听见脚步声,他掀了掀眼皮,瞅了自家老爹一眼。
“爹,下朝了?”
方格懒洋洋开口,身子都没动。
“今天怎么回这么早。”
方远图没接话,拉过旁边的石凳坐下。
盯着自家儿子看了半天。
越看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你还在这晒太阳。”
方远图没好气道。
“宫里都快翻天了,你倒清闲。”
方格打了个哈欠,慢悠悠坐起身。
端起冰酪抿了一口。
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急什么。”
“陛下今日找我了。”
方远图也不绕弯子,直接开口。
“三个月的过渡期到了,我正式请辞。”
“哦。”
方格点点头,反应平淡。
“那正好啊,您正好在家歇歇。”
“养养花遛遛鸟,多舒服。”
“舒服什么舒服。”
方远图瞪他一眼。
“陛下让我推荐接班人。”
“那您推荐呗。”
方格随口接话。
“吏部那么多官员,总能挑出一个。”
“挑不出。”
方远图摇摇头,语气无奈。
“满朝文武,要么守旧不懂新学,要么压不住场面。”
“陛下心里,早就有人选了。”
方格挑了挑眉,有点好奇。
“谁啊?”
“你。”
方远图吐出一个字。
“陛下想让你接过来,总领新政和格物院。”
方格嘴里的冰酪差点喷出来。
他瞪大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我?”
“爹,您没跟陛下开玩笑吧?”
“陛下跟我认真的。”
方远图语气郑重。
“新式火器、铁路、电报、电灯、新科举、巡察制度。”
“哪一样不是你牵头弄的?满朝没人比你懂。”
“陛下说,换别人上来,只会瞎指挥耽误事。”
“别啊。”
方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我当个闲王好好的,无事不朝,逍遥自在。”
“干嘛给自己找活干。”
“陛下说了,不用你天天上朝坐衙。”
方远图转述老赵的条件。
“日常人事钱粮公文,全归六部管。”
“你就拿大主意就行,有事进宫没事在家待着。”
“拿主意也费脑子啊。”
方格垮着脸,一万个不乐意。
“有这功夫,我晒晒太阳研究研究新式蒸汽汽车不好吗?”
“都琢磨大半年了,眼看就能上路跑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。”
方远图气得指着他。
“多少人挤破头想争这个位子,你倒往外推。”
“一身本事,就用来天天晒太阳?”
“本事不就是用来省力气的。”
方格理直气壮。
“不然费那么大劲搞格物做什么。”
方远图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瞪了他半晌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。
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陛下说的也没错。”
“新政是你一手打下的底子,怎么走下去,你最清楚。”
“真要是换个不懂的人,把好好的局面搅乱了。”
“最后吃亏的还是百姓。”
方格脸上的嬉闹淡了点。
他手指摩挲着冰碗的边缘,没说话。
他知道老爹说的是实话。
这些东西,确实是他一步步推起来的。
“我也不逼你。”
方远图看着他,语气放缓。
“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“陛下那边,我先帮你拖着。”
说完,方远图站起身,背着手走了。
留下方格一个人坐在躺椅上。
日头慢慢往西斜,葡萄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方格瘫回躺椅上,望着头顶的藤蔓叶子。
长长叹了口气。
得,这清闲日子,看来是快要到头了。
不行,得想个法子,跟老赵再讲讲条件。
第二天一早,方远图就进宫复命。
御书房里奏折堆得老高,老赵正埋着头批红。
见他进来,头都没抬,先问了句。
“怎么样,那逆子答应了?”
“陛下恕罪。”
方远图躬身苦笑。
“臣嘴皮子都磨破了,那孩子主意正得很。”
“说什么都不接,就想当他的闲王,天天在家晒太阳。”
老赵放下朱笔,抬眼笑了。
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。
“朕就知道。”
“没事,你让人去传他进宫。”
“朕亲自跟他说。”
方远图愣了愣。
“陛下亲自说?”
“恐怕他也敢跟您犟。”
“他敢。”
老赵哼了一声,眼底却带着笑意。
“你去传就是了。”
方远图点点头,退出去安排。
心里暗自叹气。
自家那逆子,也就陛下能治他了。
半个时辰后,方格才慢悠悠晃进宫。
一身常服,连朝服都没穿。
进门还打了个哈欠,像是刚睡醒。
“陛下找我?”
方格随意行了个礼,四处扫了一眼。
“我爹呢?先走了?”
“你还好意思提你爹。”
老赵把朱笔往案上一放,佯装沉下脸。
“你爹要致仕回家,撂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。”
“你们方家的事,你说怎么办?”
方格随手拉过椅子坐下,半点不见外。
摊了摊手,一脸理所当然。
“那你问我爹去啊,找我干什么。”
“又不是我要辞官。”
“少跟朕打马虎眼。”
老赵瞪他一眼。
“新政和格物院的底子,全是你打下来的。”
“你爹走了,没人接得住。”
“你们方家的烂摊子,必须你们方家的人来善后。”
方格一听就头疼。
靠在椅背上,一脸抗拒。
“合着我爹辞官,还得我顶包啊。”
“哪有这个道理。”
“就有这个道理。”
老赵语气笃定。
“谁让你小子最懂这些。”
方格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坐直身子。
“哎,不对啊。”
“我大哥方恪啊,他可比我合适多了。”
“你大哥?”
老赵挑了挑眉。
“你说说,怎么个合适法。”
“方恪是格物院的院长啊。”
方格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格物院从创立到现在,他一直盯着。”
“新式火器、铁路、电报,哪一样他都门清。”
“之前在翰林院待过,后来又去吏部历练,又成为了格物院院长。”
“资历够,人也稳,做事一丝不苟。”
“让他接首辅,总领新政,绝对没问题。”
方格说得头头是道,仿佛这事就这么定了。
老赵听完,却摇了摇头。
“方恪是稳,也懂新学。”
老赵语气平缓,一条条说。
“但他只能守成,拓不了新。”
“新政接下来往哪走,怎么走,他没你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