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还没亮透，极乐殿的朝钟就撞响了。
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百官踩着残星夜色往宫里赶，个个脚步发沉。
御案上的急报堆了半尺高。
北狄二十五万骑破野狐岭后，连陷黑石驿、青砂堡、临河寨三城。
前锋直抵第二道关口黑石岭下，正连夜打造攻城器械。
南诏起八万举国之兵，深入南疆两州，正围攻柳州郡城。
西域联军纠集十二万人马，连破两座烽燧，叩到玉门关下。
东瀛水师倾巢而出，几十余艘战船载着十万余兵，抵了沧州外海。
四路败报接连不断，大宁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。
但是让赵弘没想到的是，这么多年的京查，巡检司，思想大讲堂的洗礼下，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
班列里空了十几个位置。
从主事到侍郎都有，连夜携家眷出京的不下数十家，都是听到北狄二十五万大军快要打进来的风声吓尿了。
城门官天没亮就递了条子，昨夜出京的车马，比平日多了五倍。
王茂站在右都御史的班列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今早出门前，夫人已经收拾好了细软。
可面上，他还得硬撑着站在前面。
兵部塘报刚念完，王茂第一个跳了出来。
他绯色官袍都跑歪了，笏板攥得死紧。
“陛下！”
王茂头叩得金砖咚咚响。
“都是首辅坚壁误国，才招来今日之祸！”
“四夷齐犯，边关全线告急。”
“请陛下立刻罢免首辅，重整军务，再派使者议和！”
几个墙头草官员紧跟着出列附和。
声音参差不齐，都指着班首的方格。
“臣附议！”
“首辅难辞其咎！”
“请陛下严惩首辅方格，兵部尚书霍青”
“要是陛下不惩罚，臣等长跪不起，跪死在这极乐殿”。
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迁都。
赵弘看了一眼这几个废屋，没有搭理他们。
殿里吵成一团，笏板碰撞声、喊叫声混作一团。
就在这时，班列后面走出四个人。
四个须发皆白的老臣，互相搀扶着，步子颤巍巍却很稳。
为首的是太傅程昱。
四人噗通一声跪在御阶前。
手里都捧着泛黄的奏章，封皮上还沾着尘土。
“陛下，老臣有一言。”
程昱声音颤巍巍，却字字有力。
“四夷犯境，国难当头。”
“绝不可迁都，绝不可议和。”
“臣等四人，愿以死谏。”
旁边的老臣接话，胡须都抖着。
“请陛下下旨征天下兵勤王。”
“臣等虽老，也愿登城守城。”
这四人都是守旧派的元老。
从前新政颁行，他们是反对最凶的一批。
如今国难当头，却是最先站出来死谏的。
满殿文武看着四人背影，一时都静了。
几个喊议和的官员，悄悄缩了缩脖子。
王茂愣了愣，随即又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程大人忠心可鉴。”
“可究其根本，还是首辅误国。”
“罢免首辅，才能平众怒，整军务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影快步走了进来，神色冷硬。
手里攥着半块撕坏的舆图边角。
“陛下，刚截的。”
陆影声音不大，却传遍了整座大殿。
“户部员外郎张霖，昨夜带着边防舆图出京。”
“想投奔北狄，被城门守军拦下了。”
“人已经押在天牢，搜出了三封通敌密信。”
“还有三名主事、两名郎中一同出京。”
“都在城门口被截住，身上都带了细软。”
殿里嗡的一声炸了锅。
众人都变了脸色。
本以为只是边关吃紧，没想到朝中已经出了一窝内奸。
程昱气得浑身发抖，抬手狠狠捶了一下金砖地。
“败类！”
“老夫羞与之为伍！”
“请陛下从严查办，抄家灭族！”
其他三个老臣也气得胡须乱颤。
连声请旨严惩。
老赵没先接陆影的话。
他站起身，走下御阶，亲自去扶四个老臣。
龙袍扫过金砖，带起一阵风。
“四位老大人快快请起。”
老赵声音沉厚，带着几分暖意。
“朕都不怕，你们怕什么。”
“京城有高墙，有重兵，北狄打不进来。”
“你们忠心体国，朕心里清楚。”
他转头吩咐内侍。
“传太医，给四位老大人诊脉。”
“赏上好人参，送回府去好好调养。”
四个老臣感动得热泪盈眶，连连叩首。
等内侍扶着四人退下，老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阶下百官。
眼神像刀子一样，刮得人脸皮发疼。
“张霖的事，你们都听见了。”
老赵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国难当头，敢投敌叛国的，抄家灭族。”
“敢再议迁都议和的，以通敌论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里鸦雀无声。
王茂等几人白着脸，悄悄站了起来退回了班列。
再也不敢多嘴。
霍青跨出一步，甲叶铿然作响。
“陛下，臣请即刻出京，前往北境督战！”
老赵看向班首的方格。
“首辅，你怎么说。”
方格缓步出列，绯色首辅官袍笔挺。
“臣与霍尚书一同前往。”
“各路兵马已调度妥当。”
“三日之内，必有捷报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百官都看着他，眼神各异。
有人觉得他说大话，有人觉得他疯了。
王茂带着轻蔑的眼神心里想着：“简直是天方夜谭，年轻人终究还是年轻，这个时候了还在说大话，不行，老夫退朝之后赶紧离开大宁”。
老赵却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朕信你们。”
“京城的事，朕顶着。”
“边关的事，交给你们。”
朝会散了。
百官心事重重地往外走。
四个老臣被内侍扶着，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方格和霍青并肩走出殿门。
刚走到宫门，兵部的传令兵就从北边冲了过来。
人马跑得浑身是汗，老远就喊。
“首辅！霍大人！”
“急报！”
“北狄二十五万主力全部抵达岭下，已经开始总攻了！”
霍青猛地一勒缰绳。
战马人立而起，嘶鸣一声。
方格站在台阶上，抬头望向北方。
晨光里，仿佛能看见漫天的烟尘。
鱼已经全部游进网口，该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