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国的第十天，枪声终于稀了。
二十万大军分成二十路，把整座岛从头到脚刮了一遍，连深山里的猎户都没放过。
各路人马陆续返回海东城，报上来的数字，摞在方格的案头，厚厚一叠。
第一路主将周黑脸，浑身还带着硝烟味，站在堂下回话。
“回首辅，大阪一路，斩杀十二岁以上男子三万二千余。反抗妇孺一百三十七口，一并诛杀。俘虏妇孺孩童八万余，已集中看管。”
第二路主将李将军接着上前。
“京都一路，斩杀四万一千余。反抗妇孺三百余口。俘虏妇孺十一万余。”
第三路主将声音低沉。
“江户一路，斩杀六万三千余。反抗妇孺近千口。俘虏妇孺十五万余。”
其余十七路，依次上前禀报。
数字加在一起，十二岁以上男子，共计斩杀四十万零七千余。
反抗妇孺，三千余口。
剩下的妇孺孩童，共计三十余万，全部集中在海东城和京都、大阪三座大城里，派兵看管。
霍青被关在后院，每天都能听见这些数字。
他靠在墙上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干裂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四十万人。
四十万条人命，就这么没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耳边全是枪声和哭喊声，挥之不去。
灭国结束的第二天，方格终于让人把霍青放了出来。
霍青走出后院的时候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，看见院子里站满了士兵，甲胄鲜明，刀枪锃亮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，混着海水的咸腥，呛得人直犯恶心。
方格站在廊下，背着手，望着远处的港口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侧过头，看了霍青一眼。
“霍大人，委屈你了。”
霍青站在原地，盯着方格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四十万人……你真杀了四十万人……”
方格没回答，转身往堂屋里走。
“进来吧，有正事跟你说。”
霍青咬了咬牙，跟了进去。
堂屋里的案上，摊着东海司的规划图，还有一叠叠的名册和公文。
方格坐在主位上，拿起一份公文，递给霍青。
“这是后续的安排，你看看。”
霍青接过来，低头细看。
上面写得很清楚。
三十余万妇孺孩童，愿去内地的，分批乘船迁往江南、湖广、四川各州县，分流安置。按人口分田地，给种子、给耕牛，免三年赋税。愿意嫁人的，由官府做媒，嫁给当地的光棍汉。孩子全部送入蒙学，教汉文，说汉话，读大宁的书。
愿留在岛上的，就地安置，编入户籍。按人口分田地、分宅院，免五年赋税。官府发种子、发耕牛、发农具，帮着恢复生产。不许再说东瀛话，不许再穿和服，不许再拜东瀛的神。敢违抗的，罚做苦役。
岛上设东海司，驻重兵一万，分驻海东城、京都、大阪三城。
驻军每半年轮换一次，从内地各卫所抽调，期满即回，不许在岛上安家。
修建军堡和炮台，控制全岛。
从内地鼓励百姓迁来岛上，土地充足，政策优惠。
愿迁来的百姓，每户给田三十亩，给宅院一座，给种子耕牛，免五年赋税。有手艺的工匠，额外给安家钱。
开矿、伐木、捕鱼，发展生产。
铁路从港口往内陆修，先修一条，连通三城。
蒙学设五十所，收岛上的孩子入学，全部教化。
霍青看完，手都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不把人都迁走？”
“为什么都迁走？”方格淡淡开口，“愿走的走，愿留的留。留下的，编入户籍，分田分地，就是大宁的百姓。再从内地迁一批过来，汉夷杂居，互相通婚。用不了两代人，这岛上就都是大宁的人了。”
霍青沉默了很久，才又开口。
“那陛下那边……你抗旨的事……”
方格抬眼看他，眼神平静。
“本王心中有数。”
“其余的事情，和你没关系。”
霍青愣了愣，还想再说什么，可看着方格那副淡然的样子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，这位首辅既然敢这么做，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。
自己再劝，也没用。
方格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“收拾一下，三日后班师回朝。”
霍青躬身退了出去。
走到院子里，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，海风很暖。
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，从头顶凉到了脚底。
他跟着方格打了这么久的仗，自以为很了解这位首辅。
直到今天才知道，自己从来没看懂过他。
这个人，狠起来，比任何人都狠。
三日后，班师的队伍出发了。
愿去内地的妇孺孩童，有十余万，排着长长的队伍，往港口去。
她们一个个面黄肌瘦，眼神空洞。
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搀扶着老人，沉默地往前走。
没人哭，也没人闹。
哭的闹的，都已经死了。
剩下的，都被吓破了胆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愿留在岛上的，有近二十万，被士兵们带回各自的住处，等着官府分田分地。
队伍经过海东城的街道时，霍青骑在马上，看着两边的景象。
房屋大多还在，可街上空荡荡的，一个男人都看不见。
偶尔有几只野狗，在街角翻找着什么，嘴里叼着的，是人的手骨。
他赶紧移开目光，不敢再看。
港口上，几百艘大船停在那里，帆樯如林。
愿去内地的妇孺按批次登船，士兵们在旁边维持秩序，动作粗暴，却没有滥杀。
方格站在港口的高台上，看着这一切，面无表情。
霍青站在他身后，忍不住开口。
“首辅，这些妇孺迁到内地，真的能安分吗？”
方格没回头，望着远处的大海。
“不安分的，路上就会死。”
“能活着到内地的，都是安分的。”
霍青心里一寒，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，方格说的是实话。
十余万人，漂洋过海，路上病死的、饿死的、折腾死的，少说也得去掉一成。
可活下来的，就真的成了大宁的百姓。
这手段，狠，却有效。
船队出发的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几百艘大船，满载着士兵和愿去内地的妇孺，往西驶去。
海东城的城头上，升起了大宁的旗帜。
东海司的牌子，挂在了原冬阴王宫的大门上。
一万驻军留在了岛上，开始修建军堡和炮台。
半年之后，他们就会被内地来的新一批驻军替换，轮换着守这座岛。
从内地来的移民船，也在陆续靠岸。
船上的百姓扶老携幼，看着这座陌生的岛，眼里有忐忑，也有期待。
三十亩地，一座宅院，免五年赋税。
这样的条件，在内地想都不敢想。
这座岛，从今天起，彻底换了主人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，老赵终于等来了消息。
不是方格的回电，是锦衣卫的密报。
陆影亲自把密报送到了御书房，脸色凝重。
“陛下，海东传来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