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按着方格定下的规矩筛。年纪超的不要，身子弱的不要，有旧伤暗疾的不要，性子太野爱逞强的也不要。最后挑出二十个人，全是十八到二十二岁的壮小伙，手脚麻利，身家清白。大多是城里的穷苦人家子弟，要么是周边县里来讨生活的，都指着这笔饷银养家。
二十人当天就住进了磁学院的偏院。每人先发了二两定银，送回家去。院方配了四个太医院的医士，日夜轮值。内服的汤药，外敷的药膏，还有各类验脉的器具，都备得齐齐的。
方格定的规矩头一条就是安全。试验可以慢，数据可以等，人不能出事。契书是最坏的打算，不是就一定要出事。
三月底的最后一天，二十台便携温养环全数打造完毕。
清一色的紫铜打制，宽不过一指，内壁刻着七重细密谐振槽，磨得光滑如镜，摸不出半点棱角。侧面嵌着指甲盖大的琉璃电瓶，还有个细如米粒的调节旋钮。整只环分量不过三两，套在手腕上，跟寻常的铜镯子没两样。
叶尘捧着刚做好的温养环，手都在抖。大半个月熬下来，改了九次槽路，磨坏了上百个铜坯，终于成了。
“院长，都按您的吩咐做的。误差都在半毫以内。”
方格拿起一只，指尖抚过内壁的槽纹。深浅均匀，间距丝毫不差，比他画的图样还精致。
“你先戴一天试试。”方格点点头，“就按定好的基础频率，每天半个时辰。有一点头晕发麻立刻摘下来，不许硬撑。数据记细。”
叶尘应了一声，把温养环套在左腕上，按下了侧面的小开关。
极细微的嗡鸣从腕间传出来，若有若无。刚开始没什么感觉，过了片刻，只觉得腕间微微发热，顺着胳膊慢慢往上走，像有股温水顺着血脉流。连日熬夜的疲惫都轻了几分，整个人都松泛下来。
叶尘眼睛亮了。以前用大线圈，浑身震得发麻，远没有这个温和匀净。
“怎么样？”方格问。
“暖融融的，很舒服。”叶尘动了动手臂，“没有发麻的感觉，力道也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方格点点头，“明天开始，二十个志愿者一起试。先从一刻钟起，慢慢加时长。医士盯着脉搏气色，有一点不对立刻停。”
试验就这么开了头。
每天清晨，二十个小伙子排着队站在偏院里，挨个戴好温养环，站着打坐都随自己。医士在旁边来回走，时不时摸个脉，看看气色。时间一到立刻摘下来，挨个问体感，记在册子上。
头三天，都从一刻钟起步。没人有不适，只说腕间暖和，身子发轻，往日干活攒的腰酸背痛都松了不少。
第四天加到两刻钟。有人说觉得力气大了点，搬炭桶的时候比往日轻快。
叶尘每天跟着一起戴，每天测一次举石锁的分量。五天下来，他的举力从一百五十斤涨到了一百六十二斤。实打实涨了十二斤。
数据递到方格手里的时候，他正在看昭告大典的仪程抄本。是方恪派人送来的，问他大典那天要不要列席。
方格扫了一眼数据，指尖在册子上敲了敲。
“涨幅稳。没有不适就好。”
他把仪程抄本推到一边，没接话。
旁边的叶尘小声问，“院长，四月初五的大典，您不去吗？满朝文武都去呢。”
“不去。”方格摇摇头，“有老赵在就够了。二十个人的试验刚开头，离不了人。真出点状况，我在也好处置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大典那天，试验照常。不用停。”
叶尘连忙应下。
四月初二这天，赵弘换了常服，带着陆影，轻车简从来了格物院。
大典筹备的事千头万绪，他还是抽了空过来。心里记挂着这磁修的试验。
院子里，二十个小伙子正站着温养。二十只温养环的细微嗡鸣连成一片，像春风里的蜂群。医士在旁边踱着步，手里拿着册子，时不时记上两笔。
赵弘没出声，站在廊下看了半晌。
方格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来，笑了笑，“老赵，你怎么来了。大典的事不忙？”
“再忙也得来看看。”赵弘走过来，扫了眼院里的人，“怎么样，没出问题吧？”
“都稳当。”方格递过手里的记录册，“最长的已经试了七天，力气最少的涨了七八斤，最多的涨了十五斤。没一个有不适的，饭量都涨了小半碗。”
赵弘接过册子，翻了两页。上面记得极细，每个人的时辰脉搏体感举力，每天的数据都列得清清楚楚。陆影在旁边挥笔疾书，把关键数据都一一记下，半点不落。
“就这么个小铜环，能有这么大用？”赵弘拿起旁边一只备用的温养环，掂了掂，分量极轻。
“温和温养，慢慢攒底子。”方格说，“不伤身子，适合长期用。等这二十人试满三个月，确认没毛病，就能先给边军的伤病号用，看能不能让断骨长快点。”
“军队那边不急。”赵弘摇摇头，“先把路子摸稳了再说。你做事稳，朕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方格，“大典你真不去？百官都在，你这首功之臣不去，像什么话。”
“什么首功。”方格笑了笑，“平四国有将士们，治天下有百官。我就摆弄这些铜器，不去凑那个热闹了。”
“再说，二十个人的试验刚到要紧处，离不了人。”
赵弘看着他，心里微动。
兄弟一场，这人永远都是这样。天大的功劳都推在一边。
他没再多劝，拍了拍方格的肩膀。
“行，你安心弄你的。大典过后，朕再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方格点点头，“大典顺利。”
赵弘带着陆影走了。
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剩细微的嗡鸣声。
方格站在廊下，看着院里二十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，看着他们腕上泛着铜光的温养环。
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进来，落在铜环上，软软的。
试验还在稳步推进。
而四月初五的大典，转眼就到了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