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在格物院侧门口稳稳停下。
车灯扫过朱红的院墙,露出门楣上“格物院”三个朴拙的大字。
已是亥时,院里还亮着成片的灯火,隔着院墙能看见高高的烟囱,还有磁学院屋顶立着的一圈磁针,在夜色里微微偏转。
来接人的杂役先行下车,拉开了车门。
“四位先生,请。方院长在磁学院等着呢。”
呼尔图第一个跳下车,脚步敦实,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响。
他左右扫了一眼,眼里满是新鲜。
草原上也有格物院的站点,可京城的总院,又是另一番气派。
岩翁跟着下车,手里紧紧攥着药囊,脊背挺得笔直,脚下的青石板平整光滑,比山寨的泥路稳当百倍。
米希尔最后出来,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,又看了看院墙上的灯影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对什么。
清原信整了整衣袍,冲杂役微微点头,率先跟着往里走。
穿过两道月洞门,就是磁学院的院子。
院子里立着半人高的大线圈,缠着一圈圈紫铜丝,旁边的木架上,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温养环,铜色温润,在灯光下泛着柔光。
墙角的石桌上摆着磁针、验温器、握力计,还有一摞摞的试验册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
四人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这些日子对着二经琢磨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
真看见这些实打实的格物器具,才知道人家闲王爷的学问,是真刀真枪试出来的。
廊下的灯影里,一个人站起身,走了过来。
穿着素色的常服,身形挺拔,眉眼清朗,正是方格。
“四位先生一路辛苦。”
他拱了拱手,语气平和,没有半点王爷的架子。
“夜里请四位过来,唐突了。”
四人连忙回礼。
呼尔图嗓门大,瓮声瓮气的,“闲王爷客气。能来这里,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岩翁也点头,“山野之人,劳王爷久等。”
米希尔按着胸口行了个西域礼,清原信则深深鞠了一躬。
方格笑了笑,侧身让开廊下的门。
“屋里坐。看四位的样子,怕是有了新想法?正好咱们聊聊。”
进了密室,灯火更亮。
长案上摊着线圈图样和试验记录,墙角堆着一摞摞的书稿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铜油和墨香。
方格请四人坐下,让人上了茶。
茶是刚沏的,冒着热气。
四人却都没心思喝。
你看我,我看你,最后还是岩翁先开了口。
老人放下手里的药囊,从里面掏出那张画着经脉的草纸,铺在案上。
“王爷,我们四个在驿馆聊了半宿。琢磨出个念头,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他指尖点在纸上的十二经脉图上,“我们琢磨,人体的气,不是单路走的。是分阴阳,走双脉。”
呼尔图紧跟着点头,粗嗓门压得低低的,“对!我们调气的,向来分阴阳二气。补泄各走一路,不能混。之前的温养环,只走了阳脉,阴脉没动。”
米希尔也掏出星图,铺在旁边。
“星轨也是双行。日月各走一道,阴阳相对。周天不是单圈,是日月双圈,交相运转。”
清原信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,“吐纳之法,也分任督二脉。一前一后,各行一周天。双脉同转,才是小周天圆满。”
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半宿的琢磨都说了出来。
经脉是双的,气是双的,星轨是双的,吐纳是双的。
归根到底,世间的道理,都是阴阳双行,交相运转。
那磁气也是气,没道理只走单脉。
之前的温养环,只走了阳脉一路,所以走到第三周天就费劲,往上更难。
如果能分出阴阳双频,让磁气分走阴阳二脉,各行各的周天,那进度肯定能快得多。
甚至之前认定的九周天一层,可能根本就不对。
应该是阴阳各九周天,双脉圆满,才算第一层大成。
说完,四人都看着方格。
眼里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
这想法太大胆了。
他们四个山野之人,凑了半宿琢磨出来的东西,不知道对不对。
会不会在格物院的学问面前,成了笑话。
方格坐在案后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半天没说话。
他心里的震惊,比四人想的还要大。
阴阳双脉。
这在前世的修行体系里,本就是基础中的基础。
可在这个世界,没人提过。
他之前忙着做试验磨频率,也没往深处梳理理论。
四个来自天南海北的人,各有各的传承,凑在一起聊了半宿,居然把这个根子给摸出来了。
举天下之智,果然不是空话。
“四位先生,高见。”
方格终于开口,语气郑重。
“这个方向,极有可能是对的。”
四个人猛地松了口气,脸上都露出喜色。
闲王爷说对,那就是真的对了。
“不是极有可能。”方格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试验架旁,“咱们格物的学问,光说没用,得试。一试便知真假。”
他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,“叶尘,拿两套变频温养环过来。双频的,阴阳各一路。”
外面的叶尘应了一声,脚步很快。
没片刻,就捧着两只紫铜温养环进来。
环身比普通的宽一点,内壁刻着两套槽纹,一深一浅,一疏一密。
“院长,双频样环,上个月做的,还没试过。”叶尘放下环,又冲四位先生拱了拱手。
方格拿起一只温养环,递到岩翁面前。
“岩翁先生,你看这两套槽纹,是不是对应阴阳二脉?”
岩翁凑过去,眯着眼睛看内壁的槽路。
深的那套走得刚猛,浅的那套走得柔缓。
一阳一阴,泾渭分明。
老人看了半晌,重重点头,“对!就是这个路子。阳脉刚,阴脉柔。各行各的路,不混。”
呼尔图也伸头看了看,拍了下大腿,“没错!补泄各走一路,这深的是补,浅的是泄。阴阳双行,错不了!”
方格点点头,看向叶尘。
“戴上试试。就按基础频率,走一遍双脉。”
“慢着来,感受清楚。不对就立刻摘。”
叶尘应了一声,拿起温养环套在左腕上。
按下开关的瞬间,极细微的嗡鸣声响起。
比之前的单频环多了一层震颤,一刚一柔,两股磁气同时从腕间出来。
叶尘浑身微微一震,闭上眼睛。
一股刚劲的磁气顺着胳膊外侧往上走,走阳脉。
一股柔缓的磁气顺着胳膊内侧往上走,走阴脉。
一外一内,一阳一阴,齐头并进。
之前走单脉的时候,到了肩井就会慢一下。
可这次双脉并行,一刚一柔互相带着走,顺顺当当就过了肩井。
沿着脊背往下走的阳脉,和顺着胸腹往下走的阴脉,同时往腰腹去。
一前一后,一背一腹。
走到命门的时候,阳脉稍微一顿。
可阴脉在前面气海一带轻轻一转,像是拉了一把。
两股气同时过了关口,继续往下。
叶尘的呼吸越来越稳。
双脉并行,不但没有拥挤,反而互相带动,比单脉的时候顺畅太多了。
之前走第三周天要费半天劲。
可这次,一圈,两圈,三圈,四圈。
整整四个周天,一气呵成。
他甚至都没觉得费力。
直到第五圈走到一半,膻中穴的位置微微一滞,叶尘才缓缓收了功。
摘下温养环,他睁开眼,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“院长!成了!双脉真的能走!”
“比单脉顺畅太多了!之前第三周天是坎,这次一口气走了四个周天,都没费劲!”
“就是到膻中的时候,阴阳交汇的地方,稍微有点滞。别的地方全是顺的!”
密室里一下子就静了。
四个老头都瞪着眼,看着叶尘。
他们半宿琢磨出来的猜想。
居然一试就成了?
岩翁猛地站起来,走到叶尘面前,伸手就搭他的脉。
手指搭在手腕上,老人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脉象一刚一柔,两道脉息并排走着,沉稳有力。
真的是双脉并行!
“成了……真的成了……”老人喃喃着,手都有点抖。
他一辈子琢磨经脉,从来没想过,真的能让气分双脉并行。
还是用铜做的镯子做到的。
呼尔图也哈哈笑起来,重重拍了下桌子。
“俺就说嘛!阴阳双行,肯定错不了!”
米希尔站在旁边,嘴角也翘了起来,掏出炭笔在星图上画了两个交叠的圈。
清原信闭着眼,微微点头,像是在推演着什么。
方格站在案后,看着众人的样子,也笑了。
双脉的猜想验证了。
这一步,比之前所有的试验加起来都重要。
之前的磁修,只是摸着石头过河。
现在,理论的根子,算是扎下了。
他敲了敲桌面,等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双脉并行,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叶尘刚才说,膻中交汇的地方还有阻滞。那是阴阳二气交汇的关口,也是第一层的大坎。”
“而且按这个路子推,第一层根本就不是九周天。”
方格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。
“是阴脉九周天,阳脉九周天。双脉各自圆满,再阴阳交汇,冲开膻中关窍,才算第一层大成。”
“一共十八个周天。”
这话一出,密室里又是一静。
十八个周天。
比之前预想的多了一倍。
可没人觉得不对。
双脉并行,自然是各走各的周天数。
九为极数,阴阳各九,才是圆满。
岩翁沉吟着点头,“有理。十二经脉分阴阳,各走九周,贯通任督,才算小周天圆满。跟我们医家的道理,对得上。”
呼尔图也挠头,“调气也是这个理。阴阳各补九轮,才能圆满。差一轮都不行。”
方格点点头,指尖在案上的图样上点了点。
“所以接下来,咱们的事就多了。”
“第一,把双脉的路径摸透,每一处节点的频率都调好。尤其是膻中交汇的关口,得想办法打通。”
“第二,验证十八周天第一层的境界,看看圆满之后,能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第三,把基础的双频温养环做出来,先给边军的伤残将士用,看看养伤的效果能不能提一倍。”
他看向四人,语气郑重。
“四位先生既然来了,就都留在格物院。磁学馆设四个客卿之位,俸同八品。宅院都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搬进来。”
“咱们五个,加上叶尘,一起把这双脉磁修的路子,趟出来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色。
能留在格物院,能跟着闲王爷做这么大的学问。
这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呼尔图第一个站起来,瓮声瓮气的,“俺听王爷的!让俺干啥就干啥!”
岩翁也拱手,“老朽必尽绵薄之力。”
米希尔按着胸口行礼,“愿为王爷效力。”
清原信深深鞠躬,“敢不奉命。”
方格笑了笑,抬手请众人坐下。
“不必多礼。咱们都是做学问的,没有什么王爷草民之分。”
“时候不早了,四位先生先回驿馆歇着。明天一早搬进来,咱们正式开干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准备告辞。
可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杂役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急。
“院长!边军霍大人派人来了。说之前送过来的十个老兵里,有一个戴了半个月温养环,今天忽然不对劲了。”
“浑身发烫,经脉鼓胀,像是……像是气走岔了!”
密室里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。
方格眉头微蹙。
边军的老兵用的都是最低强度的基础款温养环,按说不会出问题。
怎么会突然气走岔了?
岩翁立刻开口,“老朽去看看!走岔气不是小事,弄不好要伤经脉。”
呼尔图也点头,“俺也去!调气俺熟。”
方格站起身,语气沉稳。
“走,一起去看看。”
“正好,也看看单脉温养到极致,会不会自己往双脉窜。”
众人快步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