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脚步匆匆，穿过两重院落，到了东边的偏院。
院里亮着两盏气死风灯，灯光晃得人影乱摇。两个太医院的医士守在屋门口，急得直转圈，看见方格带人过来，连忙迎上来。
“闲王爷，您可来了。”为首的医士额头见汗，“就是之前断过右腿的周老根，戴了半个月基础温养环，一直都好好的，今天傍晚忽然浑身发烫，腿上的经脉鼓得老高，直说里面发胀得疼，像是气拧在了一起。我们摸了脉，阳脉洪大得吓人，阴脉却细得像丝，从没见过这情形。”
方格点点头，率先推门进去。
屋里弥漫着草药味，土炕上躺着个黝黑的老兵，五十来岁年纪，脸上满是痛苦之色，额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。右腿裤管撸到膝盖，小腿上的旧伤疤微微泛红，皮下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，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乱窜。
看见进来这么多人，老兵动了动嘴唇，想说什么，却疼得说不出话。
岩翁几步走到炕边，也不说话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搭在老兵的手腕上。
老人眯着眼，手指微微挪动，片刻后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“阳脉过旺，都快溢出来了。阴脉堵死了，气窜过去冲不开，堵在膻中往下一点的位置。”他转头看向呼尔图，“是单走阳脉养过了头，阳气自己往阴脉窜，可阴脉没通路，卡那儿了。”
呼尔图也凑过去，蒲扇大的手掌按在老兵的胸口，掌心微微发热。
他慢慢揉了两下，沉声说：“是岔气了。阳脉的劲儿太足，没地方泄，就往阴脉里钻。钻不过去就堵在那儿，越攒越多。再晚来两个时辰，就得把经脉憋伤。”
“能顺吗？”方格问。
“能。”呼尔图点头，“俺给他把气导回去，先稳住。岩翁你给扎两针，把阴脉的口子稍微通一点，别让它再窜。”
岩翁点点头，从药囊里掏出两根铜针。
灯火下，针尖泛着寒光。
老人手指极稳，看准胸口的穴位，轻轻一捻就扎了进去。
“膻中旁开一寸，导气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先开个小口，把多余的阳气泄一点。”
呼尔图手掌贴在老兵的小腹，掌心慢慢催动气劲。
他的手法很特别，掌心按着穴位，轻轻转着圈，往下一压，再往上一提。
老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，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稳了些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，只听见老兵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呼尔图收回手，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行了，气顺回去了。”他松了口气，“暂时稳住了，可这不是长久法子。只要还戴那单阳脉的环，阳气还会攒，攒够了还得窜。”
岩翁也拔出了铜针，点点头。
“单脉温养本就是偏的。人体阴阳自洽，阳的多了，自然要往阴的那边流。可阴脉没打开，流不过去，就堵。”老人看向方格，“王爷，之前的基础环，只走阳脉，只能养个皮毛。养到一定份上，就会出这问题。”
方格站在炕边，指尖轻轻敲着炕沿。
他之前就知道单脉有局限，可没想到反应来得这么快。
这才半个月，最低强度的基础款，就把一个常年劳损的老兵养到阳脉满溢。
这既说明温养的效果远超预期，也说明单脉的路子，根本走不远。
阴阳平衡才是天地至理，只补一边，迟早要出问题。
“正好验证了咱们的猜想。”方格看向四人，“双脉并行，才是正途。单脉就是半截子的法子，养到一定程度就会卡壳，甚至出岔子。”
他转头吩咐医士，“去拿一只双频基础样环过来。最低强度的，阴阳各半。”
医士连忙跑出去，没片刻就捧着一只铜环进来。
比普通的基础环略宽一点，内壁刻着两套细密的槽纹。
岩翁接过来看了看，点点头，“是这个路子。阳脉刚，阴脉柔，各走各的，不打架。”
他亲手给老兵戴在右腕上，按下了开关。
极细微的嗡鸣声响起，两股力道一刚一柔，同时从腕间散开。
老兵原本紧皱的眉头，慢慢舒展了些。
“怎么样？”方格问。
老兵喘了口气，声音还有些虚弱，“好多了……不胀了……腿上也不那么疼了。”
众人都松了口气。
果然是单脉的问题。
换成双频的，阴阳各行其道，立刻就稳了。
“看来之前的基础款，都得改。”方格开口，“单走阳脉，短期看见效快，久了必出问题。人体自己会找平衡，阳气满了自然要冲阴脉。与其让它乱冲，不如咱们主动给它修好路。”
他看向叶尘，“明天你通知工坊，所有基础款温养环，全部改成双频最低强度。阴阳各半，同步温养。已经发去边军的，也派人去换掉，就说旧款回收，换新款。”
“再跟霍青说一声，就说我交代的，旧款不许再用。全部等新款下去，再接着试。”
叶尘连忙应下，记在本子上。
方格又看向四位客卿，语气郑重。
“正好，四位刚到，咱们第一件事，就是把双频基础款彻底定下来。”
“岩翁先生，你负责定经脉节点，两套槽纹对应的路径，不能有半分偏差。尤其是阴阳交汇的几个关口，位置一定要准。”
“呼尔图先生，你负责定补泄的力道。阳脉多少强度，阴脉多少强度，才是平衡的。不同伤势的人，怎么调整强弱。”
“米希尔先生，你负责定每日的温养时辰。什么时辰走阳脉好，什么时辰走阴脉好，对应天时，效果能翻一倍。”
“清原信先生，你负责定入静的法门。温养的时候怎么凝神，怎么引导气脉走，能少走弯路。”
四人齐齐点头。
都明白这是正事，也是他们来这儿的第一桩差事。
能把自己的本事，用到实打实的地方，还能造福边军将士，没人不乐意。
“今夜先这样。”方格看了看炕上的老兵，“夜里得有人照看。”
“俺留下吧。”呼尔图主动开口，“俺懂调气，夜里真再出状况，俺能应付。”
岩翁也点头，“老朽也留会儿，再扎两针稳固一下。天亮了就没事了。”
方格也没客气，“那就劳烦二位。叶尘，安排人伺候着。缺什么只管说。”
交代完，他带着米希尔和清原信先回去了。
夜已经很深了，天上的星星很亮。
走在院中的石板路上，方格心里却很清明。
周老根这桩事，看着是意外，其实是必然。
单脉的缺陷，早晚会暴露。
早暴露，早解决，反而是好事。
至少证明了双脉的路子，从根上就是对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工坊就动了起来。
按照岩翁定的节点，呼尔图定的力道，重新打磨双频基础环的槽纹。
米希尔算了最佳的温养时辰，定在每日清晨卯时和傍晚酉时，各半个时辰，对应日出日落，阴阳交替。
清原信编了一段简单的入静口诀，不用什么高深修为，只要默念着静心凝神就行，普通人也能用。
四天后，第一批五十只双频基础温养环就做出来了。
周老根戴了四天，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。
腿上的旧伤疤慢慢淡了，原本阴雨天就疼的毛病，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甚至能不用拐，慢慢在院子里走两圈。
霍青得到消息，特意跑来看了一趟。
看着周老根在院里慢慢走路，这个带兵打了半辈子仗的硬汉，脸上满是震惊。
“这才多久？”他围着老兵转了两圈，“之前还疼得下不了床，这就能走了？”
“双脉的法子，果然比单脉强一倍都不止。”方格站在旁边，“新款的环已经做出来了，五十只，你先带回去给重伤的用。剩下的慢慢做，用不了多久就能全换完。”
霍青连连点头，“好！好！多谢闲王爷！某替边军的弟兄们，谢过王爷！”
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颤。
边军那么多伤残将士，这东西就是救命的。
“不用谢。”方格摇摇头，“本来就是给将士们用的。记住规矩，每天就两个时辰，不许加量。有任何不适，立刻摘下来找军医。”
“某省得！”霍青抱拳，“某这就安排人往各边镇送。”
他当天就带着五十只温养环走了，心急火燎的。
格物院里，试验也正式步入了双脉时代。
叶尘开始尝试双脉并行的周天修炼。
有了之前单脉的底子，双脉走起来异常顺畅。
一天一个样，进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。
四位客卿各管一摊，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岩翁定节点，呼尔图调力道，米希尔算时辰，清原信教入静。
原本摸着石头过河的试验，一下子就有了章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