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,方格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吹熄油灯,走出密室。院中风凉,星月满天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这封信。眼下群英刚聚,试验正顺,没必要用虚无缥缈的大周天扰乱人心。
是真是假,等那人来了便知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各院的试验就动了起来。
筋骨院的空场上,呼尔图光着膀子,叉着腰看叶凡演十八式抻筋法。
叶凡每一个动作都卡着经脉运转的节点,拧腰、沉肩、坠肘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腕上的青铜温养环发出细微嗡鸣,磁气顺着筋骨缝隙一点点往里渗,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。
一套打完,他额角渗着细汗,周身筋骨却舒爽得发胀。
捏了捏拳头,指节爆出一串脆响。
“比单练强一倍。”叶凡声音沉实,“磁气渗进骨缝里,练完浑身都是暖的。”
呼尔图哈哈大笑,蒲扇大的手掌拍得胸脯咚咚响。
“那是!俺在旁边给你调着气呢!等漠北老铁匠来了,打几副熟铁环,上阵前戴半个时辰,战力能涨三成!”
玉穴组的药房里,岩翁和洛璃正对着铜人试穴位。
洛璃把不同产地的玉石磨成薄如蝉翼的圆片,一枚枚贴在铜人的对应穴位上。岩翁拿着支极灵敏的磁针,顺着经脉一点点挪,测磁气的走向和强弱。
和田玉贴膻中,导气最顺,磁气穿关而过毫无阻滞。
蓝田玉贴命门,能固阳气,温养后腰旧伤效果最好。
独山玉贴肩井,能散瘀滞,跌打损伤恢复最快。
每一种玉对应每一处穴,都摸得明明白白。
云罗蹲在旁边,托着下巴看,手里还把玩着块羊脂古玉。
“我说对吧,宫里的玉都是好东西。”她晃了晃手里的玉,“回头我再去内库翻,肯定还有成色更好的。”
洛璃浅浅一笑,指尖轻轻拂过玉片。
“古玉养得久了,气性更纯。用来引气,确实比新玉好三分。”
五行组的偏厅里,林枫和米希尔蹲在星盘前,地上铺着十二时辰的方位图。
俩人算了整整一天,把一天十二个时辰对应的五行属性,和磁气的五种频率一一对应起来。
卯时属木,对应肝,木频率温养,能疏肝明目。
午时属火,对应心,火频率温养,能补心气。
酉时属金,对应肺,子时属水,对应肾,辰戌丑未属土,对应脾。
五套频率的槽纹图样画在纸上,精准到千分之一分。
林枫眼睛熬得通红,却兴奋得指尖都在抖。
“等把这五套槽纹做出来,哪虚补哪,比汤药还准!普通人天天按时辰温养,都能少生病。”
米希尔也点点头,指尖在星盘上轻轻一点。
“对应天时,事半功倍。这是天地的节律。”
音律组的静室里,琴声淙淙。
姜洛神坐在琴台前,指尖轻拨琴弦。清原信闭目坐在对面,细细感受气脉随琴音流转的变化。
温养用宫调,平缓醇厚,气脉走得稳。
冲关用徵调,激昂有力,破关的时候能助一把劲。
安神用羽调,清润悠长,收功的时候能凝心固气。
三首主曲,再配上十二段对应时辰的变调,温养的时候根本不用刻意引导,琴音自然带着气脉走。
一曲终了,清原信缓缓睁开眼,微微点头。
“音能引气,也能定神。有琴音辅助,走岔气的风险,能减七成。”
叶尘作为主试验者,每天轮着试各组的成果。
五行频率,玉石引气,音律引导,抻筋固本。
四管齐下,修为蹭蹭往上涨。
双脉的周天一圈圈往上加,六圈,七圈,八圈。
离十八大周天的第一层圆满,越来越近。
这天午后,霍青又来了。
正好赶上叶尘试完一套完整流程,正举着三百斤的石锁练臂力。
单臂平举,稳稳停在半空,面不改色气不喘。
霍青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他上次来,叶尘举两百五十斤都费劲。
这才几天,就涨了五十斤?
“闲王爷,这……”霍青指着石锁,声音都发颤,“这就三百斤了?”
方格站在旁边,淡淡点头。
“群英凑到一起,各补一块,进展自然快。”
霍青搓着手,脸上满是热切。
“闲王爷,这新款的温养环,还有那抻筋法子,能不能先给边军安排上?弟兄们要是都能涨三成力气,打仗都能少死好多人。”
“基础款的双脉青铜环,工坊已经在赶制了。”方格开口,“抻筋法叶凡已经整理出来了,等下就让人抄给你。但记住,基础款就是基础款,每天就一个时辰,不许贪多。抻筋法也得按规矩练,动作错了反倒伤筋骨。”
“某省得!”霍青连忙抱拳,“某回去就安排军医过来学,绝不敢乱来。”
他没多待,拿着抄好的抻筋谱就匆匆走了。
边军的事比天大,半刻都耽误不得。
接下来的几天,试验都在稳步推进。
五套五行频率的样环做了出来,试了两次,效果和推演的分毫不差。
玉石引气的穴位图谱也定了稿,十七处主要穴位,对应八种玉石,各有各的用处。
音律谱也定了版,温养、冲关、收功三套,外加十二时辰变调。
整套磁修第一层的框架,越来越完整。
只有方格心里,始终压着点东西。
夜里没人的时候,他会拿出那封信,就着灯烛再看一遍。
玄机子,昆仑山,大周天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二经是他凭着前世记忆默写出来的,按理说这个世界没人比他更懂根源。
可这个玄机子,居然能从小周天推到大周天,还说摸到了引天地之气的门槛。
是真的天纵奇才,无师自通?
还是……他本就知道些什么?
方格每次想到这里,都会压下心思。
不管是什么,人来了就清楚了。
这些日子,天下的热潮还在不断升温。
各地的投稿还在源源不断往京城送,有农夫的节气农法,有工匠的火候秘术,有郎中的祖传药方,有武师的独门拳谱。
所有人都对着二经的道理,把自己吃饭的本事重新揉一遍,揉出新东西,就往格物院送。
收书处每天都堆得满满当当,侍卫们搬都搬不及。
整个大宁,从朝堂到民间,从内地到四方,都在琢磨这两本书。
人人都知道,只要能悟出点有用的,就能一步登天。
读书的、种地的、打铁的、看病的,都有了奔头。
启宁盛世的气象,就这么一天天浓起来。
三天后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
方格正和岩翁、洛璃在药房里,核对最终的玉石穴位图谱。
炭笔在纸上慢慢描着铜人身上的穴位,一处处标注对应的玉石和功效。
正画到命门穴,外面的侍卫匆匆跑进来,脚步有点急。
“院长!外面有人求见。”
方格手里的炭笔没停,随口问:“谁?”
“来人说,他叫玄机子。从蜀地昆仑山来的。说您知道他。”
炭笔猛地一顿,墨点落在图谱上,晕开一小片黑。
岩翁和洛璃都停下手里的事,看向方格。
玄机子?
从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看院长的反应,倒像是早就知道这人要来。
方格放下炭笔,慢慢直起身。
终于来了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侍卫躬身退下。
药房里静了片刻。
岩翁忍不住问:“王爷,这玄机子是……”
“一个道友。”方格淡淡开口,“写信来说,对二经有些心得。进京来论论道。”
他没说大周天的事。
没证实之前,说出来徒增扰乱。
院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近了。
不疾不徐,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越。
跟着侍卫进来的,是个穿道袍的道人。
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须发半白,面容清癯,背上背着个粗布包袱,手里捏着柄马尾拂尘。
他站在门口,阳光落在他身上,像是整个人都泛着层淡淡的光。
看见方格,道人微微一笑,上前半步,稽首行礼。
“贫道玄机子,见过闲王爷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朗朗的,像山泉击石。
他抬眼看向方格,眼神平静,却像是看透了什么。
方格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,越来越重。
这人……好像哪里不对劲。
可具体是哪里,又说不上来。
“道长远来辛苦。”方格抬手还礼,侧身让开,“屋里请。”
玄机子点点头,迈步走进来。
路过旁边的铜人时,他目光扫过上面的玉石穴位,脚步微微一顿。
眼角掠过一丝了然。
“王爷这磁修之学,果然别开生面。”他轻轻开口,“人体小周天,阴阳双脉,五行五脏,都已经摸到根子上了。”
岩翁和洛璃对视一眼,都有些惊讶。
这人刚进门,扫了一眼铜人,就看出来这么多?
方格心里也是一动。
果然有本事。
不是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。
“道长过奖。”方格请他坐下,让人上了茶,“道长信里说,摸到了大周天的门槛?”
玄机子端起茶杯,没喝,指尖轻轻拂过杯沿。
他抬眼看向方格,眼神深邃。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
“贫道在昆仑山中读二经,观星象,悟了些天地气机的道理。本以为摸到了大周天的边,可见了王爷的磁修,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“天地大周天,不是引天地之气入体。”
“是把人体,练成天地。”
这话一出,药房里瞬间一静。
岩翁皱起眉头,觉得这话太玄。
洛璃也一脸疑惑。
把人体练成天地?
什么意思?
方格坐在那里,指尖却微微一紧。
他忽然懂了。
之前自己想的引天地之气入体,还是落了下乘。
真正的大周天,是自身阴阳演化,五行相生,自成一方天地。
到那个时候,自身就是天地,何需外求?
这个玄机子……
居然看到了这一层。
他抬头看向道人,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道长细说。”
玄机子微微一笑,拂尘轻轻搭在膝头。
“王爷若有兴趣,贫道可以和诸位慢慢推演。”
“只是在这之前,贫道想先看看王爷的磁修。”
他目光扫过院外的方向,意有所指。
“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方格看着他,半晌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叶尘正在后院练功。道长可以去看看。”
他站起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玄机子也起身,跟在后面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
阳光穿过院中的海棠树,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落在两人身上,明明暗暗。
岩翁和洛璃坐在原地,看着两人的背影,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