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格物院西侧的十几座客院都住满了人。
天刚蒙蒙亮，呼尔图就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，光着半边膀子，对着朝阳吐纳，粗粝的气息喷在晨雾里，凝而不散。
隔壁的岩翁已经起了火，砂锅里炖着草药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药香飘得满院都是。
最南边的高台上，米希尔摆弄着新做的铜制星盘，对着东方的晨曦校准刻度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最北边的静室里，清原信席地而坐，闭目调息，晨光落在他身上，整个人像融进了光里。
四位老先生各有各的习惯，各守各的一院，却都透着股踏实劲儿。
到了辰时，年轻一辈的人也陆续到了。
最先来的是河东林枫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背着个布包袱，腰间系着支旧毛笔，看着像个进京赶考的穷士子。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进门的时候盯着院中的大线圈看，眼珠子都不带动的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在算什么。
接待的侍卫刚要引他去客院，他摆了摆手，“先别忙，带我去见方院长。我有新想法，路上琢磨了一路，再不说要憋坏了。”
紧跟着到的是江南叶凡。一身玄色短打，步履生风，背上背着柄环首刀，虎口带着厚厚的茧子，一看就是常年练家子。进了院也不说话，先绕着石锁架走了一圈，伸手掂了掂两百斤的石锁，随手拎了一下，点点头，“还行。”
姑苏洛璃是坐马车来的。穿着月白的襦裙，手里提着个描金的药箱，裙角绣着几株忍冬，走路的时候轻轻晃。下车的时候先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，指尖捏着块素帕，见了人浅浅一笑，温温柔柔的，药香跟着人飘过来，清清爽爽。
最后到的是洛阳姜洛神。一身素色衣裙，怀里抱着张七弦琴，琴囊是素帛的，绣着朵淡红的洛神花。她话很少，见了人只微微颔首，眉眼清冷，像洛水上的寒烟。
四个人各有各的气派，却都带着股本事人的笃定。
众人刚安顿好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环佩叮当声。
侍卫连忙躬身，“参见王妃。”
云罗提着裙摆走进来，一身水红的常服，头上只簪了支珍珠钗，明艳得像朵开在晨光里的海棠。
她一进门就直奔方格的方向，声音脆生生的，“哥哥，我把宫里藏的古玉都翻出来了，整整一箱子，都带过来了。正好给洛璃姑娘挑着用。”
方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，“你怎么跑过来了。宫里没事？”
“母后那边有什么好忙的。”云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，“我跟父皇说了，来格物院帮忙。父皇还说呢，有什么需要的，只管跟内库说。”
她转头看向洛璃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你就是洛璃姑娘吧？你写的玉石引气我都看了，太有意思了。咱们一会试试？”
洛璃浅浅一笑，点点头，“全凭王妃吩咐。”
巳时整，众人齐聚磁学院的正堂。
长案摆成了回字形，中间铺着大幅的人体经脉图，旁边摆着五种材质的温养环、各色玉石片、还有琴谱、拳谱、星盘。
十几个人分坐两边，老老少少，南腔北调，却都盯着中间的图样，眼里亮着光。
方格坐在主位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堂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能来，是格物院的福气，也是磁修之学的福气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平稳，“废话我就不多说了。咱们今天就一件事，把各自的本事凑到一起，把磁修的路子，趟得更宽更稳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中间的经脉图，“之前咱们只有双脉阴阳，如今有了诸位的心得，咱们要往下细分。”
“岩翁先生、洛璃姑娘，你们二位通医理、懂玉石，就负责穴位精准、玉石引气。研究不同玉石对应不同穴位的效果，把引气的法子定下来。”
岩翁捻着胡子点点头，洛璃也轻声应下。
“呼尔图先生、叶凡兄弟，你们二位懂调气、通筋骨，就负责筋骨抻拉、劲力运用。把叶凡兄弟的十八式抻筋法，和磁气温养结合起来，看看能不能把磁气渗进筋骨里，练骨练力。”
呼尔图拍了拍大腿，瓮声瓮气的，“好！俺早就想试试了！”
叶凡也抱了抱拳，“听凭吩咐。”
“米希尔先生、林枫兄，你们二位精星象、通五行，就负责五行节律、五脏分补。把一天十二时辰对应五行，把磁气分出五种频率，分别对应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。哪虚补哪，精准温养。”
米希尔按着胸口行了个礼，林枫则眼睛一亮，连连点头，“我路上算了大半，就差实际验证了！”
“清原信先生、姜姑娘，你们二位深吐纳、通音律，就负责音律入静、气脉引导。编出对应不同阶段的琴曲，温养的时候奏乐，引导气脉走得更稳，减少阻滞。”
清原信微微颔首，姜洛神指尖轻轻抚过琴弦，嗯了一声。
“叶尘，你统筹所有试验记录，每一组的数据都要记清楚，一丝一毫都不能差。”
叶尘连忙点头，把笔攥得紧紧的。
“至于金工锻造那边，漠北的老铁匠还在路上，工坊先按之前的法子做着，等他到了再升级工艺。”
方格一一吩咐完，众人纷纷点头。
十几个人，各有分工，各管一块。
之前零散的心得，一下子就串成了体系。
从筋骨到气脉，从五行到五脏，从材质到穴位，从节律到音律。
一套完整的磁修框架，就这么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中，慢慢立了起来。
当天下午，第一组联合试验就开了。
选的是最稳妥的青铜温养环，配和田玉片，贴在膻中穴两侧，再奏宫调的琴曲。
叶尘当试验者，戴好环，贴好玉，盘膝坐好。
姜洛神坐在旁边，手指轻轻拨动琴弦。
叮咚的琴声响起来，温厚绵长，像午后的阳光，慢慢铺满整间屋子。
叶尘闭上眼睛，按下了温养环的开关。
两股温润的磁气从腕间升起，顺着双脉往上走。
琴音像是有形状一样，裹着磁气，顺着经脉慢慢往前走。
和田玉片贴在胸口，微微发热，像是给磁气开了两扇小门，顺顺当当就汇入了膻中。
之前哪怕戴银环，膻中也会微微一滞。
可这次，琴音裹着磁气，顺着玉片的引导，像水流过石拱桥，没有半点卡顿，直接就穿了过去。
叶尘心里一动，凝神引导，双脉并行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一口气走了五个周天，才微微觉得有点滞涩。
比之前戴银环还多了两圈。
而且全程都稳得很，气脉没有半点浮躁。
“收功。”方格开口。
叶尘缓缓收了功，睁开眼，脸上满是喜色。
“院长，成了！太顺了！琴音一裹，玉片一引，膻中直接就过去了。五个周天，一点都不费劲！”
岩翁连忙过来搭脉，捻着胡子连连点头，“脉象平稳，阴阳调和，五脏都跟着动了。不是光走经脉，连脏腑都能温养到。”
林枫凑过来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我就说五行对应五脏！宫调属土，对应脾，脾主运化，所以气走得顺！接下来试试商调，对应肺，肯定又是不一样的效果！”
叶凡也掂了掂叶尘的胳膊，点点头，“筋骨里也渗进去点了。要是配合我的抻筋法，效果还能好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，都透着股兴奋。
第一次联合试验，就成了。
这说明路子是对的。
把各家的本事揉到一起，效果不是一加一等于二，是翻着倍往上涨。
一下午的功夫，众人试了三种材质，四首曲子，五样玉石。
每一样都有新发现，每一组都有新惊喜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。
约好明天接着试，把五行频率、抻筋法都挨个验证一遍。
方格留在最后，整理今天的试验记录。
油灯噼啪跳着，把一行行数据映在纸上。
他翻着厚厚的记录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群英荟萃的好处，果然不是单打独斗能比的。
这才第一天，进展就顶得上之前半个月。
照这个速度，第一层十八大周天的圆满，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门槛。
甚至第二层，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。
正想着，外面传来侍卫的脚步声，有点急。
“院长，收书处送来一份急件。说是从蜀地来的，送信的人在外面等了一天了，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方格抬起头，“拿进来。”
侍卫捧着个油布包进来，放在案上。
油布包得严严实实，上面还盖着蜀地的驿印。
方格拆开，里面是一卷帛书，还有一封信。
信上的字飘逸出尘，带着股仙家气。
落款只有三个字，玄机子。
他展开信，慢慢看着。
越看，眉头皱得越紧。
信不长，却说得石破天惊。
说二经之妙，不止于练体养气。
阴阳相摩，八卦相荡，本就是沟通天地之法。
磁修若只停留在人体小周天，终究是小道。
若能引天地之气入体，行大周天运转，才是真正的大道。
还说自己在蜀地昆仑山隐居，读二经悟了大半，已经摸到了引天地之气的门槛。
不日便会进京，当面和方格论道。
共证天地大周天。
方格放下信，指尖轻轻敲着纸面。
引天地之气，大周天。
他之前不是没想过。
磁修人体小周天之后，必然要往天地层面走。
可那至少是第三层之后的事，远得很。
可这个玄机子，却说现在就能摸到门槛？
是故弄玄虚，还是真有本事？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
夜色正浓，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。
蜀地，昆仑。
玄机子。
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哪里听过，又像是完全陌生。
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念头。
冥冥之中，像是有什么在安排着一切。
现在，连这么个人物，也要出来了？
还是说，这只是二经颁行天下之后，必然会冒出来的奇人异士？
方格捏着信纸，在油灯下慢慢踱起步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