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深处，洞天之内，格物总院的修整工程正按部就班推进。
叶尘坐镇此间，带着二十名护卫与三名格物院弟子，又从山外州县募了数百民夫入山，清理上古遗存，复建院舍规制。护山大阵早已重启运转，云雾层常年笼罩山巅，从外界望去只是寻常幽谷，绝难窥见半分洞天光景。核心藏经阁已完成封存，门禁规制初立，非总院主掌手令不得入内。东侧器坊清理过半，炼器台、淬灵池、磁纹刻台逐一检修完毕，数百件上古器胚清点入库，只待后续配齐工匠便可重开器坊。西侧丹房的九尊古丹炉悉数通检，地脉灵泉的引水渠复通，泉水质地精纯，正是炼丹养药的上佳之选。后方山谷的药圃正在翻整土层，引地脉温气浸润，上古灵药种籽沉眠万古，已有零星破土的迹象。
最外围的弟子居所、演武场、讲堂也在依制修整。上古遗存本就规制宏大，多是石质结构，损毁不多，只需清理淤塞、补全缺损、规整规制。按眼下进度，再有月余便可初步具备开堂授课的条件，刚好能接住京城选出来的第一批弟子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的格物总院招录也到了初试之日。
自打两道圣旨颁行天下不过半月，天下学子便如潮水般涌向京城。城门处每日出入的年轻人数以千计，个个背着书箱，眼神明亮，都奔着格物院报名处而去。街巷酒肆之中，议论的全是昆仑格物总院。有人说那是仙人传道之地，有人说能习得通天彻地的格物绝学，众说纷纭，越传越玄，却反倒让更多人趋之若鹜。
格物院正门的报名处，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值守的格物院弟子按册登记，只问年龄籍贯，不问出身门第。寒门布衣之子与世家子弟并肩而立，没人搞特殊，也没人敢插队。这些年格物院规矩森严，早已深入人心。没人敢在格物院面前耍什么世家威风。
宫内御书房中，却是另一番安稳光景。
赵弘斜靠在椅上，看着手中的招录名册，嘴角带着淡笑。
“才半月功夫，报名的便有上万人。”
“天下学子之心，倒是热得很。”
方格站在一旁，翻着各地送来的地脉简报，淡淡开口。
“格物院这些年积下的名望，再加上昆仑圣地的名头，人心自然热。”
“只是人多未必是好事，良莠不齐，还得仔细筛选。”
首辅方恪站在殿中，躬身回话。他近日辅佐太子处理朝政，井井有条，整个人愈发沉稳厚重。
“回陛下，太子殿下今日已批阅完各州县的春耕奏报，漕运与边备也都安排妥当。”
“禅位大典的仪制已由礼部敲定，一应流程都按祖制来，不会有差池。”
赵弘微微点头，放下名册。
“景儿做事，朕放心。”
他看向方恪，话锋一转。
“听说你家大郎也报名了总院招录？”
方恪神色不变，躬身道。
“是，犬子方墨，今年十八，正好适龄。”
“臣让他自己去报名，和天下学子一同应试，没敢走半分门路。”
赵弘哈哈一笑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格物总院不是人情场，唯才是举，不问出身。朕的皇子也都报了名，到时候一样上测台，资质不够，照样刷下去。”
“谁都不能破这个例。”
方恪心中一凛，连声称是。
陛下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偏袒，方家自然更不能徇私。
三日后，格物总院初试，正式开考。
格物院的大校场之上，整整齐齐摆了二十座青石测台。
每座测台之上，都安放着一尊巴掌大的玉盘，正是从昆仑带回来的入门辨骨盘。盘身刻着细密的上古磁纹，专为测试根骨资质而制，无需人主动运转气机，只需手掌靠近，便能自动感应人身先天磁脉，以光芒层数显资质高下。
叶凡站在主台之上，神色肃然。
身后站着二十名格物院弟子，各自负责一座测台。
“规矩很简单。”
叶凡的声音传遍校场。
“每人上台，右手悬于辨骨盘上方三寸处，无需运气，无需发力，静心站定便可。”
“磁光亮三品，便算通过初试。五品以上为良才，七品以上为天纵奇才。”
“不合格者，直接退场。不必多言，不必求情。规矩已定，无人可改。”
校场之上，上万名学子鸦雀无声。
人人都看着那二十座测台，眼神里有紧张，有期待。
考核开始，学子十人一组，依次上台。
第一个上台的，是个布衣青年，看着像是农家子弟。
他有些局促地抬起手，悬在辨骨盘上方，深吸一口气，凝神静立。
片刻之后，辨骨盘缓缓亮起淡青色的光芒。
一道，两道，三道，四道，五道。
五道光芒稳稳停住，不再增长。
“五品，良才，通过。”
负责测台的弟子高声唱报。
布衣青年脸上瞬间涨红，激动得双拳紧握，连连鞠躬，这才退下台去。
台下一阵骚动，人人眼中都多了几分希望。
寒门子弟，也能评上良才。
这考试，果然公平，全凭自身根骨，半分做不得假。
接下来的学子一个个上台，资质各有高低。
有的只能亮起一两道光，垂头丧气地退场。
有的能亮起三四道，松了口气，过关而去。
偶有能亮起五六道的，便会引来一阵惊叹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，一名华服少年走上台。
众人一眼便认出，那是当今大皇子。
大皇子昂首挺胸，抬手悬在辨骨盘上方，神色郑重。
辨骨盘上光芒亮起，一道，两道，三道。
光芒晃了晃，最终停在三道的位置，堪堪及格线。
“三品，合格。”
弟子高声唱报。
大皇子脸色微微一白，抿着嘴退了下去。
台下无人议论，可人人心里都清楚。
堂堂大皇子，也只是堪堪合格。
这考核，当真半点水分都没有。
又过了几人，二皇子走上台。
他比大皇子小两岁，神色沉稳。
抬手悬于盘上，青金色光芒缓缓升起。
一道，两道，三道，四道，五道，六道。
六道光芒稳稳停住，清亮光润。
“六品，上等良才，通过。”
唱报声落下，台下微微哗然。
二皇子竟然有六品资质，算是相当不错了。
赵弘站在看台之上，看着二皇子，微微点头，却也没有太多喜色。
在他看来，皇室子弟，有这般资质不算意外。
可若是和真正的天才比，还差得远。
正想着，台下一阵骚动。
一名白衣少年走上测台，面容清俊，气度从容。
正是方恪之子，方格的侄子，方墨。
他抬手悬在辨骨盘上方，神色平静。
刹那之间，辨骨盘光芒大盛。
一道接一道，飞速攀升。
五，六，七。
七品光芒稳稳亮起，清光夺目。
“七品！天纵奇才！”
负责的弟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。
全场瞬间炸开了锅。
七品资质，这可是开考以来头一个。
方家的子弟，果然不凡。
方恪站在看台上，脸上依旧平静，心中却也暗自欣慰。
儿子有这般天赋，不枉平日教导。
可他也清楚，这只是初试。
到了昆仑，还有更高的门槛。
没过多久，又有一名绿衫少女上台，是南宫诚的孙女，南宫清。
她资质同样不俗，最终亮起了六道半的光芒，差一点到七品，已是顶尖的良才。
世家子弟之中，能有这般天赋，已是难得。
日上中天之时，考核渐入尾声。
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最高便是七品之时，最后一组里，走出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。
看着像是城里的学徒，手上还带着薄茧。
他有些腼腆地走到测台边，抬手轻轻悬在辨骨盘上方。
轰的一下。
辨骨盘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青光。
七道，八道，九道。
九品光芒尽数亮起，整座测台都被映得通亮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怔怔地看着那名粗布少年。
“九……九品！满品资质！”
唱报的弟子声音都发颤了。
九品，那是传说中的极致根骨。
上古传承之中，九品资质，便是天生道体的雏形，修行起来一日千里，万中无一。
看台之上，叶凡猛地站起身。
他目光死死盯住那名少年，眼中精光爆闪。
他本以为此次招录，能出几个七品便算不错。
没想到，竟然出了一个满品九品的绝世天才。
方格也微微侧目，看向那名少年，眼神微动。
这般资质，就算在上古鼎盛之时，也是顶尖的苗子。
没想到，在这凡间市井之中，藏着这样的璞玉。
那少年被众人看得有些手足无措，站在台上不知所措。
叶凡很快平复下来，朗声开口。
“九品资质，破格列入甲等。”
“待启程前往昆仑，由总院亲自教导。”
少年闻言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重重地点头。
当日傍晚，初试结果张榜公布。
上万名学子之中，最终通过初试的，只有两百人。
其中五品以上良才五十余人，七品以上天才三人，九品满品一人。
淘汰率之高，令人咋舌。
可没人觉得不公。
辨骨盘在前，资质明明白白，没人能弄虚作假。
落榜的人虽失落，却也心服口服。
通过的人，则个个欣喜若狂，收拾行装，准备前往昆仑。
御书房中，赵弘看着最终的名录，哈哈大笑。
“好，好一个九品满品。”
“天下之大，果然藏龙卧虎。”
“有这般苗子，何愁总院不兴。”
方格放下名录，淡淡开口。
“人才是有了，昆仑那边修整也快见眉目了。”
“叶尘前日传信，核心区域俱已妥当，外院居所、讲堂再有月余便能尽数就绪，刚好能接这批弟子入山。”
赵弘点点头，看向窗外的天色。
明日，便是禅位大典。
过了明日，他便卸下帝王之位，专心前往昆仑，执掌总院，共修大道。
“明日禅位之后，我们便动身。”
赵弘轻声道。
“朝堂交给景儿，我们去昆仑，铺我们的路。”
方格微微颔首。
夜色渐深，京城的灯火渐渐亮起。
一场禅位大典，一场人才选拔，都将落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