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，整座昆仑山脉都轻轻颤了一下。
摇光谷方向的地脉轰鸣像闷雷一样从地底滚过来，内院的窗纸都跟着微微震颤。玄机子捧着罗盘冲进院里时，指尖都在抖，罗盘指针疯狂打转，直指东北方向。
“王爷，摇光洞开了。地脉在往一处汇，七洞要连脉了。”
方格披衣而出，赵弘也紧随其后。院外灯火次第亮起，五位夫人、核心执事们都已起身，个个神色郑重。谁都知道，北斗七洞全数贯通的时刻，就是地脉汇流、境界跃迁的契机。
“走。”方格只说了一个字，迈步当先。
云罗立刻跟在他身侧，小手悄悄攥住他的衣袖，指尖带着点微凉。她抬头看了眼方格的侧脸，轻声道：“方格哥哥，你小心些。”
方格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语气平稳：“无事。”
一行人赶到摇光谷时，天刚泛起鱼肚白。
整根石柱从山坳里拔了出来，星轨纹路亮得刺眼，金色的地脉纹路从石柱底部延伸出去，顺着山脉往其余六座洞天的方向蔓延，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大网。洞口敞开着，没有浊气，只有古老、苍凉的气息从里面缓缓溢出来，像尘封了万古的岁月扑面而来。
“是记事洞的气象。”岩翁捻着胡须，声音发沉，“上古宗门的记事洞，多是存放典籍、手札的地方。能封在这里的，多半是最核心的秘辛。”
洛璃率先闪身入内，片刻后折返，脸色有些复杂：“里面是石屋，摆着竹简，多数都朽坏了。没危险，但看着不太好受。”
众人鱼贯而入。
洞内比想象中简朴，就是几间相连的石室。石案、石凳、石床一应俱全，案上堆着厚厚的竹简，墙边立着书架，摆满了帛书与玉简。只是万古岁月过去，多数竹简一碰就碎成了粉末，帛书也朽成了飞灰，只剩少数藏在石匣里的，还能辨认出零星字迹。
花解语与米希尔小心翼翼地蹲在石案前，用软毛刷一点点扫去尘土，把还算完整的残片挑出来，逐字逐句辨认。
“天狩之期。”花解语指尖顿在一片竹简上，声音发轻，“又见到这四个字了。”
米希尔捧着半块玉简，眉头紧锁：“这边写着，万灵为畜，诸族避世。还有封昆仑，存道统，待天时。”
“这边还有。”云罗指着石匣底层的几片碎帛，“上面说，上界有牧者，每隔纪元便降狩期，掠走强者，收割灵脉。后面的字都烂了。”
几句话像冰水一样浇在众人头上。
天璇洞残骨上的零碎刻字，此刻在这里找到了对应。
不是天灾，不是地劫。
是上界的存在，把这方世界的生灵当牲畜牧养，每隔一个纪元，便下来收割一次。
上古修行界封了昆仑，藏了道统，不是为了飞升，是为了躲。
躲那场席卷整个世界的狩猎。
“荒唐。”洛璃按在剑柄上，指节泛白，“把人当牲口？真要是敢下来，一剑斩了便是。”
“怕就怕，我们的剑，不够长。”玄机子低声道，脸色发白。
能逼得整个上古修行界封山躲起来的存在，该强到什么地步。他们如今连三九都没全破，拿什么去挡。
殿内一片死寂，只有风穿过洞口的呜呜声，像万古前的叹息。
就在这时，整座洞天猛地一震。
轰隆。
地底传来一声巨响，像是有巨龙在地脉深处苏醒。七道不同方向的地脉气息，顺着洞天底部的纹路疯狂汇聚过来，像七条大河汇入一处，磅礴的力量瞬间填满了整座摇光洞。
“七洞连脉了。”玄机子失声喊道。
无穷无尽的地脉精华从脚底涌上来，像潮水一样裹住所有人。低境界的弟子直接被冲得盘膝坐下，疯狂运转功法炼化。五位夫人也各自气机震颤，借着这股洪流打磨经脉。
方格与赵弘对视一眼，同时盘膝坐在洞天中央的地脉节点上。
三九圆满的壁垒，在这股磅礴力量面前，像纸一样薄。
轰。
两人气海同时炸开。
方格只觉得浑身经脉都在扩张，地脉精华顺着四肢百骸涌入气海，又顺着经脉冲上识海。原本凝练的神念瞬间膨胀开来，像潮水一样向外扩散。
越过摇光洞，越过昆仑山脉，越过北境三州的军营与城池，一路向南，扫过京畿的皇城与街巷，扫过江南的水乡与良田，扫过河西的戈壁与烽燧，扫过岭南的山林与村寨。
不过呼吸之间，整个大宁的万里疆域，尽数映在他的神念里。
京城兵部衙署内，霍青正在清点军册，笔尖猛地一顿，骇然抬头望向西北。北境边军大营里，副将正在校场操练精锐，周身气机骤然一滞，浑身汗毛倒竖。江南沈府的密室里，沈万山正对着账册，突然心口一紧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轻轻扫过。
数千里外的风吹草动，蝼蚁爬行，皆在掌握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微微一动。
洞外一块数丈高、重达万斤的巨石，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，慢悠悠升到半空，又稳稳落在一旁。地面连一丝震动都没有，像只是挪了颗石子。
他又看向旁边一名值守时不慎摔断胳膊的弟子，指尖隔空一点。
那弟子胳膊上的骨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愈合，不过数息功夫，原本肿得老高的胳膊就恢复如初，弟子自己活动了两下，满脸惊愕，连痛感都消失了。
神念覆国，移山填海，断骨重生。
这就是四九境。
万古传说里的真君境界。
方格缓缓睁眼，眸底金光一闪而逝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，自己停在了四九第三重。气海化作内天地雏形，寿元暴涨到数千年，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地脉之力。
旁边的赵弘也随之睁眼，周身气息一放即收。他比方格稍逊一筹，稳稳停在了四九第一重，同样神念大涨，能覆盖小半座京畿道。
“以前总觉得三九便是人间绝顶。”赵弘苦笑了一声，攥了攥拳头，指节发出噼啪脆响，“如今破了四九才知道，这才刚摸到修行的门槛。”
方格站起身，望向洞外的昆仑群山。
四九第三重，便已能俯瞰一国，移山断骨，近乎于神。
可上古时代，四九境的修士遍地都是，却依旧要封山避劫，要把道统藏进昆仑核心。那所谓的上界牧者，所谓的天狩之期，又该恐怖到什么地步。
一股寒意，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越强，就越清楚双方的差距。
“封锁消息。”方格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我与老赵破境的事，仅限今日在场之人知晓，一个字都不许外传。”
“残简上的内容，也不许泄露。弟子们知道太多，只会乱了心神。”
众人凛然应命。
谁都知道，这事要是传出去，不是振奋人心，是直接击溃所有人的信心。连上古强者都躲了，他们这些人，又能撑多久。
当夜，松风亭中灯火长明。
核心几人围坐石桌旁，那几片残简摆在正中。
“现在不是怕的时候。”方格指尖敲着石桌，语气笃定，“怕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接下来按三件事办。第一，加快剩余五座洞天的探索速度，地脉连动越来越快，估计用不了多久，十二洞就能全开。多开一座洞天，就多一份力量，多一分线索。”
“第二，扩大弟子招收规模。半年之内，外院弟子扩至三倍，从严考核晋升，凡二九境者方可入内院。力争年底内院执事与正式弟子总数翻一番。丹房、器坊全力供给资源，有洗髓池打底，不怕培养不出人才。”
“第三，传信京城。霍青以兵部统筹全局，将北境军团的试点规模扩大到三万人。其余五大军团，半年内全部铺开基础功法。地方上的强身班，加快速度，尽量多筛选出好苗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赵弘：“我们两个，暂时不露面。境界的事，等十二洞全开再说。”
赵弘点点头：“朕明白。藏拙于暗，总比摆在明面上好。真要是有上界的眼睛盯着，太早暴露不是好事。”
玄机子与岩翁齐齐点头。
洛璃按剑而立，眼神锐利：“臣请掌执法堂，操练弟子。真有那么一天，昆仑弟子，绝不会跪着等死。”
“好。”方格应下。
夜色沉沉，松涛阵阵。
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危机感，却没人再惶惶不安。
怕没用。
变强，才有用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河东柳家。
柳苍的父亲，柳家老祖柳公望，本已是耄耋之年，靠着内力吊着一口气，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里。这一日深夜，他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，浑身冷汗淋漓，眼神里满是骇然。
方才那一刻，一股浩瀚、冰冷、无法抗衡的意念，从头顶一扫而过。
像天神俯瞰蝼蚁。
他活了近百岁，纵横江湖一辈子，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气息。
“昆仑。”他颤抖着抬手，指向西北方向，声音发颤，“昆仑山里，有大能。真正的仙人。”
他连夜召来族中子弟，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：“去，立刻去京城。把族里所有十岁以上、十五岁以下的好苗子，全都带上。备上最厚的礼，找门路，托关系，哪怕是做杂役，也要把人塞进格物院去。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错过了这趟车，柳家就完了。”
柳苍站在一旁，连忙应声：“父亲放心，我已经托了霍家的旧部，先递个话给霍尚书。霍尚书是开国元勋，掌着天下兵权，和闲王并肩打了半辈子天下，他肯递句话，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。”
柳公望点点头，脸色依旧凝重。
霍青是正儿八经的内阁重臣、兵部尚书，和闲王是多年袍泽，彼此信重。搭上霍家的线，才算真正摸到了门槛。
同样的场景，在江南、河西、岭南的好几家顶级世家里接连上演。
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怪物、老家主，全都在那一道神念扫过时，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们终于彻底确定。
昆仑山里藏着的，不是普通的传承，是通天的仙缘。
而格物院，就是敲开仙门的唯一入口。
一夜之间，无数车马从各地世家的府邸驶出，疯了一样往京城赶。
摇光洞里，方格站在石窗前，神念扫过各地匆匆赶路的车马，眸色平静。
地方势力的反应，在他意料之中。
鱼龙混杂也好，各怀心思也罢。
大浪淘沙，能留下来的，才是能用的。
他抬眼望向更远处的地脉节点。
摇光洞开，北斗七洞贯通，剩下的地、玄、黄、宇四座隅洞，还有最后的中宫洞天，已经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