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松枝,带着细碎的金石震颤声。
云罗在院中等了整整一夜,面前的地脉探测仪指针晃了一宿。开阳洞方向的地脉气带着锋锐的金属质感,隔着数里都能刺得指尖发麻。天刚蒙蒙亮,她就提着探测仪小跑到方格院门前,指尖叩着门环,声音脆生生的。
“方格哥哥,醒了吗?开阳洞的地火脉醒了!”
方格披了件外袍出来,身后跟着闻声而至的赵弘。院外已经聚齐了随行的人马,五位夫人全数到齐,玄机子捧着罗盘,洛璃按剑而立,林枫与叶凡早已备好行囊。
“看你急的。”方格看着云罗亮晶晶的眼睛,唇角微扬,“走吧,去看看上古器坊藏了多少好东西。”
一行人顺着山径向开阳谷去。晨雾漫过脚踝,两侧的草叶上凝着露珠,越往山谷深处走,空气里的金石气息就越重。
走到谷底,整根石柱从山壁间露出来,断面齐整如刀削,像是被地火从内部硬生生撑开的。两丈宽的洞口往里延伸,温热的气流裹着淡淡的硫磺味涌出来,混着地脉玄气,吸进肺里暖中带刺,连筋骨都跟着微微发麻。
“地火脉还没完全熄。”岩翁蹲下身捻了撮洞口的灰土,指尖蹭到细碎的晶砂,“这开阳洞是上古器藏重地,借着地脉地火炼宝,规制比天枢、天玑两洞都高。”
洛璃率先闪身入内,片刻后折返回来:“里面分内外两重,外间摆着器胚铁架,里间是炼炉,没有邪祟异动。”
方格点头,迈步当先而入。云罗立刻跟在他身侧,手里攥着探测仪,眼睛不住地往两侧瞟,像个进了宝库的小丫头。
洞内比外面看着开阔数倍,穹顶高有数丈,嵌着萤石照明。外间沿墙立着十二排玄铁架,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,全是半成品器胚。小到阵盘扣、破甲箭镞,大到护心镜、重剑胚、玄铁甲片,材质各有不同,多数是玄铁混了玉髓砂,边缘还带着未打磨的铸痕。铁架旁摆着铜制的游标卡尺,刻度精细到毫厘,和格物院沿用的标准尺几乎严丝合缝。
“上古的人也用这种量具?”云罗拿起卡尺比了比,眼底满是惊奇,“我之前还以为是格物院独创的,原来早就有了。”
方格伸手拂过架上的一枚阵盘底座,指尖触到细密的凹槽:“大道同源。器道到了极致,讲究的都是精准二字。”
云罗仰起脸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:“还是方格哥哥说得对。我之前改了三个月的锻床,就是卡在校准精度上,等我把这里的图纸吃透,肯定能再提一档。”
往里走百余步,便是里间炼炉区。
九座炼炉按九宫方位排开,炉身通体由玄石铸成,一人多高,炉底连着凿进山腹的地火通道,阀门是石雕的旋柄,顺着地脉纹路开合。炉身上刻满了细密的引火阵纹,顺着炉身盘绕到炉底,和云罗之前琢磨了半年的地火引阵思路几乎重合,唯独阵眼的位置偏了半寸。
云罗凑到主炉前,指尖顺着阵纹慢慢划到炉底,忽然顿住了。
“原来差在这里。”她喃喃自语,眉头皱着又松开,“我之前把阵眼设在炉口,想着火力往上走,省得浪费。原来上古是设在炉底,借地火引地脉,火力从下往上翻,不仅稳三倍,还能借着地脉气温炼器胚。”
她当即从袖袋里取出空白阵盘和刻刀,蹲在地上就开始刻。第一遍刻完,往地上一放,阵纹只亮了一下就灭了,边缘的纹路歪了分毫。她也不气馁,拿出格物用的千分尺量了量阵眼间距,微调了两毫,又低头刻第二遍。
刻到一半,她手腕微微一滞,最细的那道纹路总也走不直。
“腕力沉一点,气凝在指尖。”方格站在她身侧,轻声提点了一句。
云罗依言沉了沉手腕,气机顺着指尖渡到刻刀上,刻痕立刻稳了。不过片刻,第二遍阵盘刻成。她往地上一放,淡青色的光从阵盘上漫出来,顺着地脉纹路延伸开,足足覆盖了半座山谷。地底的地脉支流像细线一样显现在阵盘上,连几处细小的地火节点都清清楚楚。
“成了!”云罗一下子站起身,转头看向方格,眉眼间满是喜色,“夫君哥哥你看,比之前的探测范围宽三倍,精度也提了一倍!后面探剩下的洞天,能省不少事。”
周围的工匠都围过来看,脸上满是佩服。上古阵纹精妙是真的,可当场就能把格物刻度和古法揉在一起,还能改出成品,这份天赋,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份。
众人各自散开,借着器坊的地脉气温养调息。
洛璃选了柄未完工的剑胚,剑气顺着阵纹缓缓灌入,剑胚发出清越的嗡鸣,剑身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云纹。她二九第七重的剑道本就扎实,此刻借着锋锐的地脉气打磨,壁垒微微松动,已经摸到了二九第八重的门槛。
玄机子对着九宫炼炉推演方位,罗盘指针稳了不少,三九第三重的修为又扎实了一分。
岩翁翻看着炉边散落的丹火笔记,时不时捻须点头,对上古的火候控制之法大感兴趣。
林枫与叶凡沿着地火通道探查了一圈,回禀说通道直通山腹深处,地火只是暂时休眠,只要引动地脉之力,随时能重新点燃。
五位夫人各有进益。柳如烟借着锋锐的地脉气冲开了淤积多年的经脉,稳稳摸到了二九第二重的门槛。南宫婉与苏小暖坐在一旁,借着玄气温养心神,一九圆满的气海愈发凝练。花解语翻看着铁架上的器道典籍,指尖飞快地抄录关键条目,神魂清明,记性又好了几分。云罗刚改良完阵盘,气机运转间,二九第一重的根基也稳如磐石。
方格和赵弘站在最大的那座主炼炉旁,地火余温顺着地脉涌过来,一遍遍冲刷气海。
三九第八重的壁垒又薄了一分,像一层浸了水的纸,只差最后一股力道,就能彻底捅破。两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,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六座洞天的地脉正在慢慢往一处汇聚,像六条河流,只差最后一条汇入主脉。
“摇光洞一开,七洞连脉,就够了。”赵弘低声道,指尖轻轻敲了敲炉身,“就是不知道,这一步跨过去,到底是什么光景。”
“试过就知道了。”方格语气平静,眸底却藏着几分凝重。
四九境,传说中的真君境界,移山填海、神念覆国。可越是知道这境界的强大,他就越清楚,能让上古四九境修士都要封山避劫的“天狩之期”,到底有多恐怖。
当日下午,众人返回内院。
云罗直接点了十名格物院顶尖工匠,卷着铺盖扎进开阳洞,要拓完所有图纸、通开地火通道、把九座炼炉全都改造成格物古法结合的新炉。柳如烟调了两队值守弟子,把开阳谷周边三里都划成禁区,日夜巡逻,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朝会已经开了一个多时辰。
赵景端坐御案之后,殿下站满了文武官员。厘定七道一禁地、整编六大军团的圣旨草案下发三日,地方藩镇在京的代言人跳出来反对了好几波,说辞翻来覆去,无非是地方权柄太轻,边事突发不便应对。
“不便?”左都御史刘怼怼往前一步,袍袖一甩,声如铜钟,震得殿梁都仿佛嗡嗡作响,“从前藩镇掌军政财三权,私养部曲,私收税赋,瞒报田亩,抗拒朝廷政令,那才是最大的不便!如今分设观察使掌民政、兵备使掌军事,权责分明,各司其职,三年一换,不得久任,有何不便?”
“臣看诸位不是担心边事,是舍不得手里的权柄,放不下兜里的银子吧!”
一句话堵得反对的几名官员面红耳赤,低着头不敢作声。
首辅方恪站在班首,神色平静,出班奏道:“陛下,臣以为区划改制势在必行。内阁已拟定各道主官名册,皆是经世干练之臣,身家清白,无地方派系牵扯。三年一换任,期满考核,绝无坐大之可能。”
“兵部也已拟定军团整编方案。”霍青跟着出班,抱拳行礼,声如洪钟,“六大军团定员分驻,北境军团优先换装新式军械、优先修炼强身术,其余军团分批推进,一年之内全部整编完毕。臣敢立军令状,整编期间,边境无虞,地方不乱。”
内阁、兵部、都察院三家铁板一块,反对的声音本就零散,此刻更是掀不起半点风浪。
当日圣旨正式下发,布告天下。七道一禁地区划、六大军团建制,明明白白昭告世人。工部尚书鲁明当天就回了衙署,下文抽调工匠分赴各道,配合格物分院推行强身术、改良器械。格物院的触角借着这股东风,彻底扎进了各道府县,从一个技术衙门,渐渐成了影响天下格局的庞然大物。
消息传到各地,顶级世家们先后反应过来,却各有各的盘算。
江南沈家是首屈一指的富商,生意遍布天下,格物院的每一次动静都牵着他们的商路。家主沈万山对着账册坐了半宿,指尖敲着“强身术器械”“灵草药田”几个条目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“老大,你带两车上等丝绸、三箱官银去京城。”沈万山吩咐长子,“不要直接去首辅府碰壁,先找格物总院的管事,谈江南分号的药材、器械供货。顺便把你二弟家的三郎送进去,那孩子根骨好,能学多少算多少。先搭上商路,占住风口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不求一下子摸到核心传承,先把格物院的生意攥在手里,沈家的财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。
河东柳家是武学世家,祖上出过武状元,族中子弟大多走武路。家主柳苍本身就是引气巅峰的武者,照着族里旁支从格物院抄来的强身术练了半个月,只觉得浑身劲力暴涨,多年卡住的瓶颈都松了松,当即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强身法门。
“收拾东西,去京城。”柳苍当天就拍板,“老二你带族里三个最有天赋的小子去,找霍家的旧门路,想办法塞进北境军团。军中练的,肯定比地方的真。有霍将军坐镇,又是闲王的旧部,进去了就亏不了。”
在他看来,军队才是最扎实的出路,有战功、有传承,比瞎闯乱撞靠谱得多。
河西陆家是官宦世家,族中好几代人在朝为官,人脉遍布朝野。家主陆章官至布政使,接到京城族弟的密信,沉吟了整整一天。
“让大郎去京城,参加格物院的大考。”陆章最终拍板,“凭本事考,考得上最好,考不上再想别的办法。别去走歪门邪道送礼托关系,刘怼怼在京城盯着呢,撞上去得不偿失。咱们陆家走科举格物的路子,稳扎稳打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三家三种选择,却都盯着同一个方向。谁都知道世道要变了,跟不上这趟车,再厚的家底、再深的人脉,也守不住。
是夜,昆仑内院。
方格和赵弘站在核心阁楼的屋脊上,望着摇光洞的方向。
夜风卷起衣袍,远处的山坳里,隐隐有光华一闪而逝。
“地脉动得越来越快了。”赵弘轻声道,“比推算的早了两天。照这个速度,后天就能醒。”
方格嗯了一声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处的地脉正在苏醒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慢慢翻了个身。六座洞天的地脉都在往那个方向涌,像百川归海,只差最后一股洪流汇入。
七洞连脉的时刻,就要到了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。
夜空里星光黯淡,昆仑山脉的轮廓在夜色里伏着,像一条沉睡了万古的巨龙。
等摇光洞开,这条龙,就该彻底醒了。
而他们两人,也将踏出那一步,触摸到修行界万古以来的传说境界。只是没人知道,这一步踏出去,迎来的是通天机缘,还是灭顶之灾。